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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白(第1页)

七月中旬,宁江落了入伏以来的第一场大暴雨。

志愿确认单上交后的第三周,整座老宅像是被扣在了一个不透气的蒸笼里。傍晚六点多,天际滚过一阵沉闷的地火雷,天色在几分钟内黑得像扣了锅底。狂风卷着暴雨从护城河面上横扫过来,雨点密密匝匝砸在老宅层层叠叠的青瓦屋顶上。

老城区的电网负荷顶不住,老街变压器发出一声暗哑的闷响,整座宅院的灯光骤然熄灭。穿堂风卷着屋檐倒灌进来的湿泥腥气,在逼仄幽深的回廊里穿行。

西厢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闻弦坐在临窗的书桌前,手里握着一块细绒布,就着窗外偶尔撕开云层的电光,一下一下擦拭着那对黄杨木书签。木签被体温焐得温热,散发着一股极淡的生樟木清香。

木窗下方传来两声轻叩。闻弦放下手里的布料,起身走到窗前,拔开了生铁插销。

木窗推开一条缝,外头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一道高大的人影动作利落地翻过窗台,带着一身潮湿的薄荷皂角味,轻巧地落在木地板上。陆时衍手里托着一只白瓷小碟,碟心里立着小半截红蜡烛。

烛火被风压得几乎贴在灯芯上,黄豆大小的光晕在昏暗中晃动,将两个十九岁青年的影子拉在粉白的砖墙上。

“前院变压器烧了,刘叔在前厅找不着马灯。”陆时衍反手将木窗合上,插好插销,把瓷碟搁在书桌一角,“我从后厨顺了半截,能亮两个钟头。”

烛光立稳了,在屋子里晕开一团微弱的暖光。陆时衍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宽版套头卫衣,衣角被雨水打湿了一小块。他靠在书桌边缘,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一对打磨平滑的小木签上。

“申理工的预录通知,下周该到了吧?”陆时衍随手拿起桌角的一支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嗯,”闻弦重新在桌前坐下,声音和着窗外的雨声,“招办老师打了电话,档案已经提走了。你的呢?”

“申大建筑历来是第一批挂网,老王天天盯着收发室呢。”

铅笔在修长的指间转出细碎的风声,随后嗒的一声,落在了草稿纸上。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暴雨下得更急,屋檐的滴水成串砸在天井的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漫长的声响。老宅的樟木味在潮湿的空气里浮动,混着蜡烛燃烧时散发出来的微甜油脂气。

陆时衍站在烛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低头看着闻弦。少年清瘦的侧脸被烛光勾勒出一道温和的轮廓,额前细碎的刘海垂下来,神情沉静如水。闻弦从小到大坐在那里时,总是收敛的、退后的。

陆时衍看着他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指节处带着长年推刻刀磨出的细茧。十八岁生日那晚没能挑开的那层窗户纸,在这一方被雷雨封死的偏房里,随着渐起的潮气无声蔓延。

陆时衍往前走了一步,嗓音微低:“闻弦。”

闻弦抬起头,摇曳的烛光映在两人的瞳孔里。

陆时衍没有避开视线,他抬起右手,越过桌面,落在了闻弦放在膝头的手背上。掌心带着奔跑后的热度,覆上来的那一刻,闻弦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下意识想收回。

“别动。”陆时衍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平稳而坚决,将他按在原地。

外头划过一道惨白的电光,将窗纸照得透亮,紧接着滚过的闷雷震得屋梁低鸣。在雷声沉下去的间隙,陆时衍看着他的眼睛,平静而清晰地开口:

“我喜欢你。不是少爷喜欢伴读,是时衍喜欢闻弦。”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蜡烛的火苗跳了跳,蜡油顺着边缘淌下来,凝在瓷碟边缘。

闻弦坐在木椅上,身形未动。那些在过去十二年里用家规、名分垒起来的森严壁垒,在听到这句话时,如同被抽去了主梁的旧构件,悄然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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