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开学后的第一个中秋假,老宅的桂花开得繁茂。
按宁江习俗,八月十五需回乡祭祖。申大与申理工放了三天假,陆时衍与闻弦坐周五晚班高铁回了宁江。老宅正厅挂起长串红灯笼,后厨的桂花糖藕香气弥漫在庭院各处。
中秋家宴设在正厅,二十来位族亲围坐一堂。陆时衍坐在主桌陆秉坤的身侧,闻弦坐在桌尾靠近外侧的木凳上。
席间气氛融洽,长辈们轮番夸赞陆时衍在申大建筑系的高分大作业,陆秉坤难得喝得有些微醺,甚至在倒酒的间隙,对桌尾的闻弦抬了抬酒杯:“闻弦在理工大期初的高数统考拿了满分,给陆家争了脸面,往后好好干。”
闻弦双手端起茶杯,站起身,极规矩地躬身应下。
然而,宴席散去的时候,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夜里九点半,宾客们三三两两穿过垂花门告辞,正厅的下人们正忙着撤席面。回廊外的月色极好,冰轮高挂,将老宅高耸的黑瓦马头墙照得一片冷白。
穿过东跨院的僻静月亮门时,陆时衍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步子,转过身一把拉住了身后闻弦的手腕:“后山桂花开得最好,去后花园走走。”
少年的动作有些急,两人的手指在夜色里自然而然地扣在了一处。陆时衍的指节穿过闻弦的指缝,扣得极紧。
闻弦还没来得及开口,月亮门另一侧的抄手游廊阴影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拐杖点地声。
笃。木料撞击在老青石板上,发出一声令人心头微沉的钝响。
二叔公手里端着一把紫砂茶壶,正由两个年轻小辈搀扶着从回廊暗处拐出来。老人的脚步顿住了,浑浊的老眼在月光底下缓缓扫过,落在了两道身影交叠的右手上。
那一瞬间,空气像是被骤然冰封。
陆时衍的脊背僵了一下,闻弦迅速发力,将自己的手从陆时衍的掌心里抽了出来,后退了两步,身子靠在冰凉潮湿的砖墙上,垂下了头。
二叔公没有说话。老人端着茶壶,眼神在两个年轻人的脸上停了片刻,随后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由小辈搀着,迈着碎步缓缓走出了月亮门。拐杖点地的声响一点点消失在深巷里。
老宅的长廊里只剩下夜风吹过老桂树的沙沙声。
“闻弦……”陆时衍低声开口,伸手想去抓闻弦的肩膀。
“别碰我。”闻弦的声音很轻,发颤得厉害。他没有看陆时衍,快步穿过长廊,径直钻回了西厢房,反手插死了木门。
十分钟后,西厢房的门被管家刘叔从外面轻轻叩响:“闻少爷,老太爷在宗祠九思堂,叫你过去。”
深夜的宗祠没有开大灯。
九思堂里只点着供案上的两根白蜡烛,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晃动,将高悬的匾额映得明暗不定。几十尊朱漆描金的祖宗牌位在阴影里静默肃立,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老檀木与冷香灰混合的微苦气味。
陆承训背对着大门,立在正中央的供案前。七十七岁的老人穿一身藏青色的对襟棉麻长袍,手里握着一柄小铜刷,正慢条斯理地清理着香炉边沿散落的细灰。
闻弦跨进门槛。那道极高的门槛石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青光。闻弦走到长桌前三步远的地方,膝盖一弯,规规矩矩跪在了葛布蒲团上。
“爷爷。”闻弦的声音落在空旷宏大的梁架间,激起微弱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