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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构课(第1页)

大一升大二的那个春末,申城的雨水多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发潮。

周六清晨,申城理工大学老校区第三图书馆的五楼西侧自习室里,阳光从高大的法式木格拱窗斜切进来,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纸张的微酸与油墨香。

自习室最靠里的一张八人实木大长桌上,被两堆资料彻底占满了。

左边是陆时衍的建筑学设计作业。申大建筑系二年级的春季大作业题目是《江南传统木构营造的地域性转译》。模型板、亚克力切割片、雕刻刀、绿色切割垫,以及四卷长达两米的硫酸纸手绘草图,铺了大半张桌面。

右边是闻弦的结构力学验算底稿。清一色的三联复写网格纸、厚达数百页的《木结构设计标准》、工程计算器,以及三盒削得整整齐齐的红蓝圆珠笔。

陆时衍整个人几乎趴在图板上。青年咬着铅笔头,额前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骨。他手里拿着一把四十五度的有机玻璃三角板,正在剖面图上推敲着大梁出挑的悬臂节点。

“不行,”陆时衍把三角板往桌上一放,揉了揉眉心,“这根挑檐梁要是按老宅传统尺寸画,挑出三米六,视觉上看着是轻盈舒展,但按现行规范的活荷载一压,挠度至少超标百分之四十。任课导师是留德回来的老派学者,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座立不住的纸房子。”

闻弦坐在长桌对面,手里拿着红笔,正在草稿纸上列矩阵位移法的一阶刚度方程。

听见动静,闻弦抬起眼,目光越过图板,落在陆时衍画的那张主立面上。

那是陆时衍用了两周时间手绘出来的宁江老宅重构方案。他没有照搬老宅的旧形,而是用极其大胆的现代钢木悬挑结构,把原本厚重的清代大木构,切分成了一组在空中舒展的轻盈屋架。屋檐层层递进,起翘的角度险峻利落,充满年轻人的锋芒。

只是在结构师的眼里,那道凌空飞出的挑檐,重心严重偏外,底下如果缺少一道暗托,大风就能把整座悬臂梁生生扭裂。

闻弦放下红笔,伸手把陆时衍手底下的剖面图轻轻抽了过来。

申城湿热的黄梅雨季里,图书馆长桌厚实垂落的红橡木挡板,将桌底严严实实地隔绝成了外人看不见的私密领地。

桌面上,闻弦神色平静疏离,戴着一副细黑框眼镜,一笔一划列着严谨冰冷的剪力方程;而在桌面投下的浓重阴影里,陆时衍穿着球鞋的修长双腿早就霸道蛮横地挤进了闻弦微开的双膝之间,膝头紧紧抵着闻弦单薄的大腿内侧。

不仅如此,陆时衍那只宽大滚烫、覆着画画薄茧的大手,趁着递尺子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从桌板下方伸了过去。

大掌一把覆住了闻弦搭在膝头的左手。

粗糙发烫的指节强硬而不容拒绝地一根根顶开闻弦的指缝,变成五指相抵、十指死死扣紧的姿态。

掌心的汗意黏腻温热,脉搏在薄薄的腕骨皮肉下猛烈撞击。

闻弦握着铅笔的右手微微一抖,草稿纸上的辅助线划出了一道极微小的颤音。他的耳根在法桐树叶的阴影里腾地红透了,喉结微动,可桌底下的手在挣扎了半秒后,终究顺从地任由陆时衍将自己的五指死死攥在滚烫的掌心里。

“别动你的飞檐,”闻弦强撑着平稳的嗓音,笔尖在剖面图大梁与立柱交接的内凹死角处重重一点,“你把梁身从实木改成了钢木组合箱形梁。既然用了箱形梁,中间这块七公分的空腔就别浪费。”

铅笔在图纸上极其精准地划出了一道倾斜四十五度的微小三角截面。

“在这里藏一组内置的自锁式高强螺栓剪刀撑,从柱头斜穿进梁腹板。”

桌底下的陆时衍变本加厉,大拇指恶劣地在闻弦细腻敏感的虎口与腕骨内侧轻轻摩挲打圈,激得闻弦后背浮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闻弦咬着牙关,面不改色地列完了最后一排平衡式:

“受力从单悬臂变成了反向拉结。飞檐外观没有任何斜撑,所有的荷载,顺着暗三角直接卸到底下的柱脚上。”

受力闭环完成。

闻弦抽回铅笔,抬起眼,迎上陆时衍那双在逆光里灼热深邃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公理:

“你画的样子,我来让它立得住。”

平淡的一句话,落在大桌上。

陆时衍整个人怔住了。掌心扣着的那只手冰凉而柔软,桌面上那道被巧妙藏进阴影的暗支撑却坚如磐石。从七岁到二十岁,这个人永远默默跟在他身后,替他算清风暴与坍塌的距离。

陆时衍眼眶微热。他在桌底下极其用力地捏了捏闻弦发烫的掌骨,这才恋恋不舍地抽回手,从笔筒里拔出了一支黑色的双头记号笔。他在图纸最右下角那个长方形的图签栏前停住。图签正中是一道细细的黑色打印框线。

陆时衍手里的记号笔落在了左侧的设计人一栏,字迹舒展利落,一挥而就:“方案设计:陆时衍。”

随后,他把笔杆往闻弦面前一递,眉眼微挑:“闻工,签个名?”

闻弦看着那根递过来的笔,眼睫轻轻动了动。他伸手接过记号笔,左手按平图纸边缘,右手手腕悬空,在紧挨着“陆时衍”三个字的右侧那一栏,落下了端端正正的楷书:“结构复核:闻弦。”

两个人的名字并排立在整座工程图的最底端。中间隔着一条不到半毫米宽、细如发丝的图例分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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