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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第1页)

窗台上那两截胡萝卜,早在前一年开春就被闻弦用旧报纸包好,收进了杂物的角落。雪人化了就化了,两个人都没有再提。

日子过得快。大三的寒假一转眼就到了跟前。

2016年的除夕来得早,一月中旬,宁江已经冷透了。闻弦和陆时衍放了寒假,坐高铁回宁江过年。车上人多,陆时衍把靠窗的位置让给闻弦,自己歪着头,靠在他肩膀上睡了一路。

闻弦没动。他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看着窗外灰扑扑的田野,把陆时衍滑下来的围巾往上掖了掖。

回到老宅,年味已经浓了。

红灯笼挂了一院子,春联贴到了各房的门口。苏婉宁张罗着蒸年糕、炸肉圆,厨房里整日雾气蒸腾。闻弦跟着帮厨择菜,陆时衍就蹲在灶台边偷吃刚出锅的藕夹,被苏婉宁拿筷子敲了手背。

“妈,我都多大了,还敲。”陆时衍揉着手背嘟囔。

“多大也是我儿子。”苏婉宁笑着,又夹了一块藕夹,塞进他嘴里,“去,把这块端给闻弦。他择了一下午的菜,也不歇歇。”

陆时衍端着碟子出了厨房。天井里,闻弦正蹲在井边洗荸荠,袖口挽得老高,两截胳膊冻得发红。

“张嘴。”陆时衍蹲到他旁边,把藕夹递到他嘴边。

闻弦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嚼了嚼,说:“咸了。”

“我妈炸的,你敢说咸。”陆时衍自己也咬了一口,“是有点。明天让她少放盐。”

两个人并排蹲在井边,你一口我一口,把一碟藕夹分着吃完了。天井上方的天是铅灰色的,风从马头墙上翻下来,带着一点年糕的甜香。

那时候,闻弦觉得这个年会和往年一样好。

腊月廿八,族里照例要聚一回。

今年的族宴,气氛和往年不太一样。席间,二叔公端着酒杯,笑吟吟地提起了陆时衍的亲事。

“时衍今年二十一了吧。”二叔公慢悠悠地说,“按咱们宁江的老话,男大当婚。老太爷,长房长孙的婚事,您老心里有数没有?城东周家的丫头,留学回来的,我瞧着就很好。”

话音落下,满桌的筷子都停了一下。

闻弦站在桌尾,正给人添茶。他手里的茶壶稳稳的,壶嘴里流出来的水线,细而不断。茶倒进杯里,一滴没洒。

只有他自己知道,听见“周家”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周家。宁江城东的周家,做金融的,家大业大。他听陆时衍提过,陆秉坤这两年和周家的当家人走得近,生意上多有往来。

原来不是生意上的往来。

陆时衍放下筷子:“二叔公,我大学还没毕业。”

“毕业也就是一两年的事。”二叔公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先订下来,又不急着成礼。咱们这样的人家,亲事要趁早定,好姑娘可不等人。”

陆时衍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刚要开口,上首的陆承训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吃饭。”

两个字,不轻不重。

满桌的喧闹瞬间压了下去。二叔公讪讪地笑了笑,端起酒杯,自己抿了一口。没有人再提亲事。

闻弦站在桌边,垂着眼,慢慢退回了自己的位子。

他在想爷爷的那句“吃饭”。

老人既没有应,也没有驳。这不像拒绝,更像一个信号:这件事,族里已经有人动了心思。今天压下去了,明天呢?明年呢?

闻弦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却一口也吃不下。

年夜饭是正席。

闻弦的位置,还是挨着管家刘叔,在桌尾。二十几道菜流水似地端上来,桂花糖藕压轴,盛在青花大碗里,藕孔里塞着糯米,浇着琥珀色的桂花蜜。

闻弦伸筷子,夹起一片糖藕,越过半个桌面,放进陆时衍碗里。

“你爱吃这个。”他说。

陆时衍抬头看了他一眼,低低“嗯”了一声,把那片糖藕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桌上的人都忙着推杯换盏,没有人注意这个小动作。只有苏婉宁看见了,她笑着给闻弦碗里添了一勺藕蜜。

吃过年夜饭,长辈们去前厅喝茶看春晚。闻弦和陆时衍溜到了回廊上。

老宅的规矩,除夕夜要守岁。天井里挂着两盏走马灯,光影转来转去,照得青石板忽明忽暗。远处,护城河对岸的烟花已经零星地放起来了,一朵接一朵,在漆黑的夜空里炸开,又慢慢散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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