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江落雨前,天地像口没揭盖的蒸锅。
低沉的黑云压在老宅的马头墙上,地底下的闷雷滚了一阵又一阵,雨却悬着落不下来。西厢房里没装空调,桌角那台墨绿色的铁叶扇正发出干涩的吱呀声,摇摆间卷过来的全是铁锈和泥腥味。
闻弦坐在酸枝木床沿,手底下按着一只洗得发白褪色的旧帆布包。他刚把最后一件薄衬衫叠进去。
包旁散着几样物件:一个折痕发毛的压岁钱红纸封,那是2003年除夕陆时衍塞给他的,边角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当年的日子;一本记旧账的硬壳册子,末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练废的“衍”字;还有一枚十八岁时他在木作坊里自己削出来的黄杨木签,顶端刻着个细瘦的“弦”。
在深宅大院里寄人篱下十六年,最后收拾出来的家当,竟连半只包都塞不满。
“吱呀”一声。虚掩的门被推开,又被进门的人抬手带上。
陆时衍站在穿堂的暗影里。屋里只开了一盏老台灯,昏黄的光晕打在剥落的白灰墙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陆时衍身上裹着呛人的烈酒味和冷掉的烟气。领带扯得歪在胸前,衬衫崩掉了一颗扣子,袖子胡乱卷到手肘,露出的腕骨紧紧绷着。他眼底熬得通红,整个人透着连轴转在银行、工坊和周家饭局之间的脱相与躁怒。而在他被汗浸得发皱的西裤口袋里,斜斜露出一角大红硬卡纸——是金陵饭店加急印出来的订婚请帖。烫金的“周陆联姻”在昏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闻弦拉拉链的指尖顿了顿,没抬头:“门没锁。我都收拾好了。”
陆时衍没应声。皮鞋重重碾过潮湿的青砖地,停在床沿边。
片刻,陆时衍自嘲般低笑了一声,喉咙沙哑得像砂纸互磨:“动作真快……闻弦,你算得可真清楚。”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只深棕色皮夹,拉开,里面是两沓不记名的外汇卡,还有一厚叠簇新的五十镑面值英镑。这是他抵押了名下两台车残值,跑了三家银行才赶在下班前硬换出来的外汇现钞。
“啪”的一声,厚重的钞票砸在干瘪的被褥上。
“五万镑。”陆时衍俯视着他,眼眶红得要裂开,声音发哑发颤:“伦敦花销大,市中心的房子贵。爷爷给的存折你留着缴学费,这些钱拿去傍身……别去唐人街端盘子,也别再去给别人算那些廉价的结构点云图。”男人手背上的青筋跳动,语气里带着近乎自虐的乞求:“闻弦,算我求你,把钱拿着。”
闻弦看着那叠花花绿绿的外币,没有伸手。纸币上的印相在灯下泛着微光,像面镜子,照得他在这个高门大院里的卑微身世无所遁形。
他慢慢抬起脸,看着陆时衍通红的眼,嘴角牵出一抹极淡的弧度:“昨天在大书房,老太爷已经给过我存折了。”青年神色平静,波澜不惊:“陆家的账,我不赊第二遍。”
“这不是陆家的钱!”陆时衍猛地压低声音吼道,那点撑着的体面在这一瞬彻底碎裂:“这是我自己的!是我接私活、画大样一笔笔攒下的!跟集团无关,跟周家无关,跟这破宅子半点干系都没有!”
“有分别吗?”闻弦打断他。
青年的目光落在他口袋那角大红请帖上,不疾不徐:“你拿周家的十五个亿去堵云璟台的资金链,拿自己的婚事去稳全宁江的债主,回头再从牙缝里省下这些私房钱,给我这个伴读买一张体面的单程票。”闻弦抬起手指,轻轻将那叠钞票往前推了半寸:“时衍,你是怕我饿死,还是在买你自己的心安?”
陆时衍像是被人迎胸狠捶了一拳,脚步踉跄着后退半步,面色瞬间灰败。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毫无预兆地撕裂云层。紧接着,暴雨轰然砸在屋顶连绵的小青瓦上,震耳欲聋。穿堂风猛灌进来,把桌上的草图吹得满地乱滚。
借着电光,闻弦指腹擦过那枚黄杨木签。“高三那年在护城河边,”闻弦的声音不大,却在轰鸣的雨声里格外清晰:“你扯着我的书包带子,看着水里的影子说:‘你是我的人,不是陆家的伴读’。”
陆时衍整个人僵在原地。
“大二冬天,在宗祠门口堆雪人。”闻弦抬起眼,目光很凉,“你拿胡萝卜当鼻子,拍着胸脯说:‘雪人会化,我们不会’。”他笑了一声,极淡,也极冷:“陆时衍,雪人早化成烂泥了,胡萝卜也是我扔的。”“现在暴雨下来了,陆家的大梁要成家立业了。我呢,自始至终,连进正厅奉一口茶的名分都没有。”
“别说了……闻弦,别说了……”陆时衍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烈的钝痛,大步上前,两只手发了狠似地死死攥住闻弦的肩。他力道大得失控,指节深陷进单薄的布料里,整个人近乎脱力地将额头重重砸在闻弦冰凉的颈窝里。
“闻弦……闻弦……”男人的□□滚烫,带着烟草和宿醉的酸腐味,在闻弦颈侧急促地撞击。他有多想不管不顾拉着他逃出去,可脑子里闪过的全是重症监护室里父亲的心电监护仪、宗祠里爷爷擦拭牌位时佝偻的背影、云璟台工地上几千个拿不到工钱堵在门口的工人……这不是话本,这是能把活人生生压成肉泥的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