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报价（第1页）

开春的宁江，冻雨渐渐化成了江南特有的湿冷水汽。

陆氏集团二十八楼的第一会议室里，气温打得很足。中央空调呼呼送着暖风，却驱不散长桌两侧凝滞紧绷的气氛。

桌子左侧坐着陆氏的法务总监、工程副总裁与三位造价工程师；右侧坐着英国The事务所亚太团队的三名顾问，闻弦坐在正中央。

他换了一件极为熨帖的冷灰色硬领衬衫，没打领带，领口微敞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清瘦苍白的锁骨。鼻梁上架着半框钛合金眼镜，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神情冷淡沉静。

“总价四千六百八十万。”

陆氏的财务总监翻着手里的商务标书，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不满：

“闻工，The的这份技术咨询与全过程结构顾问报价，比华东建筑设计院高出了将近一点五倍。其中光是一期三进院落的微损超声波勘测和三维有限元内力重构，单项取费就超过了一千两百万。按照国内同类文保工程的取费标准，这已经严重溢价了。”

长桌这头，陆氏的几位副总交换着眼色，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眼下集团刚刚通过出清尾盘回笼了九个亿，但下季度依然面临银团二十四亿短债的展期谈判。每一分现金流都是救命钱，花将近五千万去请一家外资咨询所做结构把关，在不少高管看来无异于打肿脸充胖子。

闻弦神色未变，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笔，指尖在文件夹边缘极轻地磕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清响：

“华东院给你们报的方案，我昨晚看过了。”

闻弦的声音很稳，清润中透着一股浸润了数年国际工程规范的锋芒：

“他们用的是常规木结构加固规范，给出的工法是在立柱内侧植入六道槽钢做夹板包镶，大梁全部做环氧树脂注胶充填。这种工法在现代仿古建筑上没问题，但陆家大院是市级文物保护单位，清中期的徽派抬梁穿斗混合构架，木性已经陈化了一百六十年。”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陆氏的造价工程师：

“环氧树脂注胶是不可逆的。一旦固化，老木料原有的呼吸吐纳机制被彻底封死，内部水汽排不出去，三年内必定产生隐形干朽。至于槽钢包镶，宁江冬夏温差大，钢材与老樟木的热膨胀系数差异会导致界面持续剪切滑移。你们为了省下两千万，五年之后，就要花两倍的代价来给这栋老宅收尸。”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几位造价师嘴唇动了动，却拿不出更有力的力学数据反驳。

闻弦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语气平淡得没有分毫起伏：

“The的取费标准全球统一。我们采用的是欧洲古建最小干预与可逆加固技术，每一处碳纤维拉结、每一根可更换木榫，都有独立的应力冗余备份。如果陆氏觉得贵，可以另寻高明。”

他的话没有留半分退路。

公事公办，冷硬如铁。

长桌尽头的主位上，陆时衍一直靠在皮椅里，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支万宝龙墨水笔。

整整两个小时的谈判，他没有打断过闻弦一句话。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闻弦的身上。看着青年喉结微微滚动的弧度，看着他低头翻动图纸时，衬衫领口若隐若现的那截白皙修长的后颈。

那是他曾经在无数个日夜里用手指丈量过的地方。

如今，这个人坐在他的对面，用最挑剔的商务条款、最严苛的行业标准，一刀一刀割着陆氏集团的预算，神情冷漠得像从来不曾踏进过陆家老宅的大门。

“陆总，”财务总监转过头，低声请示，“如果按这个价格定标，一期的文保专项资金会直接被吃掉四成，后面的非遗业态软装会非常被动……”

“合同不用改。”

陆时衍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发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停下转笔的手，随手将钢笔按在合同尾页的授权签字栏上，笔尖划出一道苍劲利落的墨痕：

“就按The的报价签。”

财务总监愣住了：“陆总……”

陆时衍抬起眼，目光越过整张长桌，直直落进闻弦毫无温度的眼底：

“他的方案，值这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