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宁江的第一阵秋风刮下了老槐树的碎叶。
连绵的大雨终于停歇,天色却依然泛着江南特有的青灰色。宗祠九思堂的一期抢险修缮正式动了工,四十多名手艺纯熟的徽州老木匠进了场,沉重坚硬的毛竹与钢管搭满了整座古建的西跨院。空气里重新弥漫起生石灰、电焊青烟,以及老杉木被电锯切开后散发出的微苦辛香。
早晨七点二十分,闻弦踩着微湿的青石板路进了项目指挥部。
铁皮活动板房搭在倒座房外侧的空地上,清晨的露水顺着瓦楞铁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屋里的两台工业除湿机嗡嗡响了一夜,滤网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闻弦推开门,将身上的双肩电脑包放在工位旁。
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牛皮纸整整齐齐包着的热纸包,角上叠成了板正的三角形,底下垫着两张雪白干净的餐巾纸。旁边搁着一只双层防烫纸杯,杯盖边缘用黑色记号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一个字:
温。
那是老城南门水巷口那家三十年老摊子卖的粢饭团。
热气隔着厚牛皮纸透出来,散发着糯米的微甜与刚出锅的油条酥香。闻弦拉开转椅坐下,伸出指尖,轻轻揭开了纸包的一角。
白糯米里裹着压碎的脆油条、咸鸭蛋黄,还有一层薄薄的肉松。
整只粢饭团里,连一丁点细碎的香菜叶子都挑不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助理江叙端着保温茶缸从外间走进来,见闻弦盯着桌上的纸包,顺嘴笑道:“闻工,早啊。陆总刚才来过一趟,说是去市住建局开早会顺路带过来的。老巷子那家早点摊连车都开不进去,亏他六点多大老远绕过去排队。”
闻弦放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南门水巷到住建局走的是环城高架,而老宅在正北方。
哪里来的顺路。
闻弦看着那杯泛着热气的温热甜浆,喉咙口泛起一阵极细微的酸胀。
他很想顺嘴问一句陆时衍自己吃过没有,想问那个胃部刚受过寒的人大清早空着肚子喝没喝药。可那句话在舌根处滚了滚,又被他凭着经年养成的冷硬习惯,生生按回了肚子里。
他没有把东西扔进垃圾桶,也没有转手送给旁人。
闻弦拉开手边的抽屉,将牛皮纸细致地剥开,拿起那个滚烫结实的粢饭团,小口小口地咽了下去。糯米的甜味在唇齿间慢慢化开,吃到最后一口,他将那张沾着油渍的牛皮纸抚平折好,压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上午九点,宗祠大殿内的加固工程进入了最危险的局部卸荷阶段。
十多名老木工正踩在八米高的钢跳板上,用微型液压千斤顶顶起大梁悬挑端的第三处次节点。机油的焦味混着扬起的陈年木灰,在昏暗的穿堂里呛得人直咳嗽。
闻弦戴着白色安全硬帽,鼻梁上架着防尘平光镜,单手抓着冰冷的钢管立柱,手里捏着一台手持式激光挠度监测仪。
“慢一点,”闻弦仰着头,声音清冷而平稳,“每次起顶控制在零点五毫米,看应变片的电阻波形。”
红色的激光准星打在金丝楠木立柱的裂缝中央。
不远处的一米警戒线外,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陆时衍没有去坐指挥部里的软皮沙发。三十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防风外套,内搭纯黑棉T恤,长裤扎进高帮防砸劳保靴里,头上同样扣着一顶崭新的白色安全帽。
他没有插手施工调度,没有带秘书和助理,只是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一动不动地立在满是木屑的砖地上。
男人的视线越过漫天飞扬的灰白浮尘,越过犬牙交错的钢管架子,自始至终,牢牢钉在八米高空那个清瘦单薄的背影上。
那是极安静的注视。
没有高高在上的打扰,也没有刻意讨好的殷勤,就像是一截沉默坚硬的立柱,稳稳当当立在风口处,替底下的人挡掉所有来往推车的磕碰。
中午十二点,现场停工放饭。
工人们三三两两坐在石阶上扒盒饭,闻弦解下防坠安全绳,踩着安全梯一步步落回地面。连续四个小时仰头盯着传感器,他的后颈僵硬得发酸,额头上捂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刚走到警戒线边缘,一只熟悉的保温杯已经被递到了眼皮底下。
那是闻弦自己平日里用的银灰色不锈钢水杯。杯盖已经被提前拧开了半圈,水温刚好五十度,杯口袅袅升起一缕温热的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