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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牌 下(第1页)

脚手架平台上的微位移报警器,在这片死寂中尖锐地短鸣了两声。

红色指示灯在探照灯的惨白光晕里急促闪烁。平板电脑屏幕上,九思堂西次间大梁主榫头的剪切变形读数跳到了零点四二毫米,逼近了一级结构预警线。

闻弦避开陆时衍悬空的手指后,眼底泛起的那一抹赤红,在短短两秒内被极端的职业本能硬生生压回了眼眶深处。

他甚至没有再看僵在原地的男人一眼,利落地转过身,戴上防割手套,伸手切断了液压千斤顶的加压回路。

“泄压半圈,锁定机械自锁螺母。”

闻弦抓起对讲机,嗓音沙哑却平稳得可怕,穿透了高空的冷风:

“大梁扭矩过大,千斤顶不能再顶了。通知地面总包,在柱头两侧加设临时钢抱箍反向拉结,释放剪应力。十分钟后,全员下架。”

指令清晰、冷酷、不容置疑。

两名在下层待命的技术员立刻在下方应声操作。千斤顶的液压油管发出咝咝的泄压声,庞大沉重的金丝楠木构架发出极其沉闷的微弱呻吟,缓缓落回了临时支撑托座上。

闻弦解开安全钩,扣在下行滑轨上,踩着防滑钢跳板,一步一步沿着脚手架安全梯退回了地面。

他的步子迈得极快,工装靴踩在满是水泥浮灰与老木屑的地砖上,带起一阵细碎微响。

陆时衍扣上安全扣,动作狠绝地顺着梯子跟了下来。

两人的皮鞋与劳保靴一前一后落在大殿青砖上,脚步声在空旷昏暗的九思堂内回荡,沉重得像是一场急促的擂鼓。

穿过九思堂北侧幽暗的穿堂门洞,闻弦推开了西配殿的木作检测工坊大门。

这里原先是宗祠存放祭器与修缮备料的抱厦,如今被改造成了结构检测的临时实验室。三张两米长的厚木拼板案台上,摆放着超声波无损探伤仪、应力计标定台,以及刚刚从高空大梁上取样下来的两组木质构件切片。

屋角堆放着那两块被拆卸下来的清代卷草纹老雀替。一百六十年的沉重荷载,把雀替背面的榫舌压得变形劈裂,断口处翻卷出暗褐色的木纤维,如同一具被岁月生生耗尽了气血的残骸。

闻弦把手里的数显卡尺重重拍在案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扯下头上的安全帽,工装前襟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他转过身,后腰抵在冰凉的木案边缘,胸膛微微起伏,目光像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刺向几步开外追进屋里的陆时衍。

门外,宁江初秋的凉风卷着细碎的雨星子,扑打在残破的窗棂上。

陆时衍反手甩上了厚重的雕花木门。

门轴撞击门框,发出轰的一声闷响,将外头施工工地的机械杂音彻底隔绝开来。

屋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防爆工作灯,将两道修长紧绷的身影拉扯得凌乱扭曲。

“陆时衍,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们就把账算清楚。”

闻弦靠在案板边缘,十指死死抠在身后的桌沿硬木缝里,指关节泛出骇人的青白。

青年的声音在狭小的工坊里回荡,带着压抑了二十二年的刀锋,直直剜向男人的心窝:

“你刚才问我凭什么判你死刑。那我问你,陆时衍,你分得清吗?!”

闻弦往前迈了半步,眼底翻滚着近乎残忍的清醒:

“你现在脱了高定西装,穿着工装靴在满是粉尘的泥水里陪我站四个小时;你大清早绕大半个城去排队买饭团;你拿着两把伞在暴雨里装深情——你以为你追的是我?”

闻弦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至极的凄凉弧度,字字如针:

“你问问你自己,你要的到底是我闻弦,还是七岁那年陆家老太爷挑进门、家规里规定必须‘一直陪着你’的那个影子?!”

“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我闻弦,而是当年福利院里被挑中的小石头、二毛,或者任何一个骨相端正、能替你挨戒尺、能陪你在工坊里熬夜算梁架的伴读——”

闻弦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眶通红,声音剧烈发颤:

“你陆大少爷,是不是也一样放不下?!”

轰的一声。

整间昏暗的木作工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窒息。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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