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江冬夜的雨下得又细又密,像漫天落不尽的湿冷针脚。
听证会通过后的第三天,工地的封条虽然撕了,但夜间施工尚未全面铺开。老宅里黑魆魆的,只在前殿廊下亮着一盏防爆应急灯,橘黄的光晕被水汽洇开,照见空气里漂浮的木屑与微尘。四面都是脚手架钢管冷硬的影子,风从没合瓦的屋脊穿堂而过,吹得安全防护网呼啦啦作响。
闻弦站在宗祠西侧的临时工棚里。
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新打印的结构复核计算书,最后一页已经盖了文物局和专家组的红色公章。他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背被冬风冻得泛着薄红。屋角生着一只老旧的铸铁电暖炉,两根石英管烧得通红,却驱不散从青砖地底渗上来的阴湿。
工棚的帆布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
陆时衍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他穿着深灰色的长呢大衣,领口微敞,里面的白衬衫扣得严丝合缝,只是下摆沾了少许飞溅的泥点。他的头发被雨丝打湿了,几缕垂在清瘦的额前,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闻弦听见声音,手上收拾水平仪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只低声说:“复审意见书在桌角,三份。你们法务和工程部明天一早就能去住建局提档。”
陆时衍没有去拿那叠纸。他站在离桌子两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闻弦微颤的睫毛上,靴底在水泥地上踩出一声极轻的水渍声。
“秦工上午给我打电话了。”陆时衍开口,声音很低,哑得厉害。
闻弦手里的卷尺“咔哒”一声收回铁壳里,金属声在空荡的工棚里显得格外刺耳。
“嗯。”闻弦将水平仪装进磨损严重的皮套,“伦敦那边接了大英博物馆东亚馆的木构修缮顾问,下周一进场踏勘。我是项目负责人,不能一直远程连线。”
“什么时候的票?”
“后天下午,浦东飞希思罗。”闻弦终于直起身子,双手插在工装夹克的口袋里,目光很静,像老宅天井里那口从来没有波澜的深井,“宁江这边,危情排除了,加固模型也跑通了。后面的落叶松构件替换,国内的营造团队按图施工就行。陆总,我的任务算交差了。”
那声“陆总”叫得很轻,像一片落进泥水里的落叶。
陆时衍站在电暖炉散出的微弱热气边缘,整个人却像被钉死在腊月寒冬的风口里。他的手在大衣口袋里攥紧成拳,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你……”陆时衍的嘴唇动了动,喉结剧烈地上下一滚,眼神里翻涌着某种近乎窒息的痛楚,“一定要走得这么急?”
闻弦看着他,漆黑的瞳孔映着暖炉的红光,没有回答。
工棚外,雨打在铁皮檐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你不留我吗?”闻弦突然问。
陆时衍一震,呼吸猛地滞住。
“六年前在西厢,我收拾箱子的时候,问过你一次‘你要我留下吗’。”闻弦的语气极平缓,甚至带着一种解剖伤口般的残忍,“那时候你站得比现在远,你说‘你走吧’。今天我又问了一遍。陆时衍,六年后,你还是这句话?”
“不是!”陆时衍几乎是低吼出声。
他猛地上前一步,长腿撞在桌沿上,图纸被带得滑落了一地。他伸手想抓闻弦的手腕,却在距离闻弦皮肉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刹住,五指颤抖着悬在半空。
他的眼眶彻底红了,血丝密布,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恐惧与颓败。
“我不敢。”陆时衍的嗓音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带着血腥气,“闻弦,我不敢。这六年里,我每一次闭上眼,都是你在西厢转身的背影。那句‘你走吧’,是我这辈子说过最狂妄、也最恶毒的话。我以为那是放你走,是给你自由,后来我才知道,我只是个不敢反抗家族、只能拿你的前程当垫脚石的懦夫。”
冷风灌进工棚,帆布帘猛烈地拍打着门框。
“我现在留你,用什么身份留?”陆时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苍白的下颌线滑落,“用陆氏代理总裁?用这个破项目的甲方?还是用当年那个把你逼走的少爷?我留你下来,外头的人又要说你是陆家的附庸,说你还是那个雀替……我舍不得。闻弦,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再听到别人把‘伴读’两个字安在你头上。我不敢留你,我怕我一开口,又成了困死你的牢笼。”
工棚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粗重呼吸声。
闻弦看着面前这个向来克己守礼、被百年世家的体面浸泡透了的男人,看着他在自己面前丢盔弃甲,狼狈得像个迷路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