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的时候,正厅里的两盏铜胎珐琅吊灯被管家点亮了。
老宅的正厅极阔,面阔五间,青砖墁地。正中摆着一张足以坐下十二人的老红木大圆桌,桌面上铺着一层浆洗得发硬的白细布。后厨的门帘挑着,油烟气顺着天井的穿堂风散了大半,飘进来的全是砂锅里腌笃鲜的浓白咸香与清蒸鲥鱼的鲜甜。
闻弦站在东侧的八仙桌旁,正替陆承训换掉冷掉的雨前龙井。
七岁进陆府,规矩是老管家拿戒尺一下下量出来的:少爷落座,伴读垂手立于侧后;少爷动箸,伴读添汤布菜;若是家宴席面,伴读的位子永远排在下首最靠近门槛的地方,挨着管家和账房,那是“义子”的座次,也是外人的座次。
“站着做什么?”苏婉宁端着一青花大瓷盆热气腾腾的拆烩鱼头走进来,围裙还没摘,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
她越过闻弦身侧时,顺手在他手背上轻拍了一下,力道软软的,带着厨房洗菜水的微凉:“洗手去,坐你该坐的位子。”
闻弦一怔,视线落向大圆桌。
圆桌正上方坐着陆承训,老人今晚换了身簇新的宝蓝色万字纹苏缎长衫,手里转着两枚沉香木核桃,神色瞧不出喜怒。老人的左手边是陆秉坤与苏婉宁,而右手边——原本只放着一把雕花紫檀扶手椅的少爷主位旁,此刻并排摆着两把一模一样的圆椅。
椅搭上甚至铺着同样质地的秋香色织锦软垫。
时衍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两份装在牛皮纸袋里的文件,见闻弦在廊下发愣,便自然地走过去,一手接过他手里微烫的紫砂茶壶,另一只手在闻弦后腰处虚虚揽了一下:“进屋,汤要凉了。”
闻弦随着时衍走到桌边。
二十四年了,他在这个厅里吃过无数次饭,吃过族老指手画脚下的冷饭,吃过时衍偷偷夹到他小碗里的桂花糖藕,但这是第一次,他的名牌端端正正地压在象牙筷架下,与陆氏唯一的继承人平起平坐。
四人落座,满桌静得只有砂锅里残余的咕嘟声。
苏婉宁拿起公筷,先给公公盛了一小盅鱼汤,又给丈夫盛了一碗,最后盛了一满碗嫩白的鱼腹肉,稳稳当当地搁在闻弦面前:“尝尝,今年的春笋脆,我知道你不吃香菜,一点没放。”
“谢谢苏姨。”闻弦双手接过瓷碗,指尖触碰到滚烫的釉面,心口微微发缩。
陆秉坤一直垂着眼。
自打做了心脏手术,他的胃口一直不佳,面前的小半碗汤几乎没动。他端起手边的细瓷小酒盅,里面斟着小半杯温过的绍兴加饭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晃出一圈圈微光。
半晌,陆秉坤突然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青砖地上磨出一声沉重的钝响。苏婉宁手里的公筷一停,有些担忧地看过去;时衍眉头微挑,正要起身,却被父亲抬手制止了。
陆秉坤伸手拿过桌中央的那把白银錾花分酒器,没有叫守在门边的老管家,而是迈着因病而略显拖沓的步伐,一步一步绕过了半张桌子,停在了闻弦的身侧。
闻弦脊背一僵,立刻放下手里的瓷勺,双手按在桌沿上就要站起来。
“坐着。”
陆秉坤的声音粗哑,带着胸腔共鸣的微颤。他伸出一只枯瘦却依然有力的大手,按在了闻弦清瘦的肩膀上,硬生生将他按回了座位。
银质分酒器倾斜,清澈温热的黄酒如同一道细细的银线,坠入了闻弦面前那只尚且空着的白瓷小盅里。
酒液注到了八分满,陆秉坤没有收手,直到表面张力让酒液在盅口边缘微微拱起一道饱满的弧度,他才稳稳收了腕子,连一滴酒沫都没洒在雪白的台布上。
“当年……你动身去英国的前一晚。”陆秉坤端着自己的酒盅,目光落在闻弦微颤的睫毛上,眼眶底下一片被岁月和悔意熬出来的浑浊紫红,“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没出来见你。后来管家说,你在大雨里给老宅磕了三个头才上的车。”
满桌俱寂。
苏婉宁低下头,拿手帕死死压住嘴角,眼泪无声地滚落进衣襟。
“那晚我没脸见你。”陆秉坤的手指骨节泛白,死死扣着酒盅,“我做了三十年的企业,自诩是个能替几千人撑伞的爷们儿。可到了关头,我为了集团的现金流,为了陆家的盘子不塌,把你这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推出去给人当牺牲品……闻弦,我是个懦夫,我欠你一声对不起。”
闻弦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威严如大山、如今却鬓发苍白的老人。
他喉头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端着酒盅站起身来。
闻弦的酒量极浅,一杯见底便会上脸,但他没有犹豫,两只手端平了酒盅,在陆秉坤的酒杯下沿轻轻磕碰了一下。
“瓷器碰玉器,下承上意”,这是当年管家教他的规矩;而这一次,陆秉坤却主动把自己的酒盅往下压了半寸,硬是让两个杯沿平齐相撞,发出一声清脆平等的叮咛。
“陆叔叔,”闻弦看着他的眼睛,神色沉静得没有一丝怨怼,“当年您给过我住处,给过我口粮,让我念了宁江最好的高中。那些苦我已经走过来了,走过来了,就全成了我自己的骨头。这杯酒,我敬您的大病初愈。”
言毕,闻弦仰头,将那一整盅温热辛辣的加饭酒尽数咽入腹中。
辛辣的灼烧感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呛得他眼眶微热,两颊迅速泛起一层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