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里那两块刻了字的雀替木料,还朝下扣在长案上,等着徐师傅哪天得空刷漆。刻字的两个少年早把这事忘了大半,只有上工坊时,目光会不约而同地避开案板上那两块并排的木头。
转眼入了秋,宁江一中的期中考试结束了。
初二四班的家长会定在周五下午。放榜那天,闻弦的名字重新爬回了年级前十的红榜上。班主任陈老师在班里念成绩的时候,特意顿了顿,说:“闻弦这学期进步很大,这次家长会,我要当众表扬。”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闻弦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垂着眼,把错题本翻来翻去。他知道这掌声不是给他的,是给那个“回弹”的成绩的。上半年他故意把分数做低的时候,陈老师找他谈过三次话;这半年他把分数做回来,陈老师又找他谈了一次。自始至终,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
周五下午两点,校门口的自行车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家长们拎着包、夹着伞,三三两两往教学楼里走。有穿工装的父亲,有烫卷发的母亲,也有拄着拐棍来的爷爷奶奶。楼道里飘着一股子拥挤的人气。
闻弦和几个班干部提前两小时到教室布置。
黑板是他擦的,擦得干干净净,然后他踩着凳子,用白粉笔一笔一画地写:“欢迎各位家长”。五个字,端端正正,写在黑板的左上角。教室里的课桌他一张张摆正,签到表是他抄的,家长的名字和学生的名字并排列着,纸角用胶带贴在讲台上。
他写签到表的时候,在“闻弦”那一栏后面,顿了很久,才补上“刘顺”两个字。
刘顺。管家刘叔的名字。
下午两点半,家长会开始。闻弦站在教室后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苏婉宁来了。她穿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坐在陆时衍的位置上,正和旁边的家长低声说着话。陆时衍的座位在第一组第三排,靠走廊,采光好。
而闻弦的座位,在靠墙的倒数第二排。
此刻,那个位置上坐着管家刘叔。他今天特意换了身深蓝色的夹克衫,头发用发油抿得一丝不乱,坐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个来开家长会的老实本分的中年人。
他坐在那里,却让闻弦忽然觉得,那个位置比平时空了。
家长会在掌声中开始。陈老师挨个点评,说到闻弦时,她站起来,指了指倒数第二排:“这学期闻弦同学的进步,大家有目共睹。年级第九,数学满分。闻弦的家长——”
刘叔慌忙站起来,局促地朝四周点了点头。教室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去,有家长小声嘀咕:“这就是闻弦的家长?”
“陆家那个养子吧。”
“怪不得,他家开家长会的怎么是个……”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扯了一下袖子。
闻弦站在后门外,手指扣在门框上,指节一点点泛白。
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天。从七岁进陆家的门,他就知道,自己的“家长”这一栏,永远填不满。别人家的父亲会问“考了多少分”,他家的父亲坐在集团的会议桌上;别人家的母亲会往书包里塞苹果,他家的母亲隔着一道回廊,待他再好,也不是他的母亲。
他更知道,刘叔也难。
管家五十多岁的人了,在陆家做了半辈子,规矩、体面、分寸,样样挑不出错。可再体面的管家,坐进初中教室的家长席里,也只是一个来替主家应卯的下人。那些落在刘叔背上的目光,闻弦不用回头,都能看得见。
他想进去,又迈不动脚。进去了,坐在刘叔旁边,他算什么?不进去,他站在这儿,又算什么?
“闻弦?”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拽住了他的胳膊。
陆时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显然是从操场那边跑过来,额角带着汗,校服领子歪着。他不等闻弦回答,推开后门,拽着闻弦就进了教室。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十道目光齐齐转过来。闻弦像被人当众剥了衣裳,脸上一阵发烫,只想把胳膊从陆时衍手里抽出来。可陆时衍抓得死紧,五根手指像钳子一样,拽着他穿过了半个教室。
陆时衍把闻弦按在自己座位旁边的空位上,自己一屁股坐了下去,压低了声音,语气却理直气壮:“站门口干什么,跟罚站似的。你的位子让刘叔坐了,你就坐我这儿。我的位子,你随便坐。”
闻弦僵坐在那里,感受着几十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收回去,又重新落在黑板前。
陈老师看了这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讲下一科。
“你跑过来干什么?”闻弦压着嗓子问,“你又不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