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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取(第1页)

七月中旬,邮政的绿皮自行车在老宅门外按响了清脆的车铃。

两封沉甸甸的宁江一中录取通知书,用大红硬壳封套装着,由老管家刘叔双手捧进了正厅。陆承训戴着金丝边老花镜,坐在太师椅上一张张查验。

闻弦的总分排在全宁江市第三名,理科综合几乎拿了满分;陆时衍借着美术特招专业第一的三十分加分,总成绩稳稳落在一中本部统招线的上游。

那一天的正厅难得摆了一桌像样的家宴。

陆秉坤多喝了两杯黄酒,席间罕见地没提营造厂那些焦头烂额的应酬账,只对陆时衍说了句“高中的文化课不能再松劲”。可饭局散了不到半个钟头,大宅深处又恢复了那种令人发闷的死寂,仿佛那两张光鲜亮丽的通知书,不过是给这间百年老屋添了两张红纸封皮。

第二天一早,西厢房的门就虚掩着。

陆时衍推开门的时候,书桌上干干净净,没有试卷,也没有文具,只留了一张写着楷书字迹的便签条。

便签是闻弦留的,只有一行字:回城南福利院帮陈院长修排涝管,下周回。

陆时衍站在空荡荡的西厢房里,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半分钟,心里那股刚放了暑假的散漫劲儿,突然被一股说不清的烦躁给冲散了。

外头正是一天里最毒的日头。

水泥马路被晒得泛白,空气在热浪里扭曲变形。陆时衍连遮阳帽都没戴,从后院车棚里推出了他那辆黑白相间的捷安特山地车,跨上车座,脚蹬子一踩,直接冲出了老宅的侧门。

从城北的深门大宅到城南的烂泥洼,要穿过大半个宁江市。

老式的黑色柏油路被晒化了表层,发黏的沥青粘在车胎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陆时衍骑得极快,风从敞开的短袖T恤领口灌进去,吹得后背鼓成一个风帆,额前的汗水顺着眉骨往下淌,辣得眼睛生疼。

骑了快一个小时,城市的繁华街景一点点褪去。

路边开始出现成堆的建筑垃圾、长满杂草的断头水沟,以及低矮破旧的预制板瓦房。

市儿童福利院那扇生了暗红铁锈的大门,就立在一条坑坑洼洼的碎石路尽头。

院门口那两棵大梧桐树长得愈发茂盛,阔大的叶子被暴晒得耷拉着,知了在树冠里扯着嗓子嘶鸣。陆时衍在大门外刹住了车,双脚点地,胸膛剧烈起伏地喘着粗气。

他把车随手靠在门卫室剥落的白石灰墙上,抬手用手背擦了一把下巴上的汗。

院子里很静,只有后头水磨石水槽传来的哗哗水声。

陆时衍没出声,放轻脚步,顺着那栋发黄的三层苏式砖楼长廊往里走。走廊的水泥地面有些返潮,混着一股晒干的艾草味、陈年漂白水味,以及劣质洗衣粉特有的清苦香气。

穿过一楼的大活动室,在一间挑高很低的旧木工杂物房前,陆时衍停住了脚步。

杂物房的门敞开着,一扇纱窗半挂在铁钩上。

屋里没有开空调,只有一架墨绿色底座的三叶老吊扇在天花板底下吱呀吱呀地转着,有气无力地搅动着闷热的空气。

阳光穿过窗外浓密的梧桐叶,在水泥地上筛落下一片斑驳晃动的光斑。

闻弦就蹲在那片光斑的正中央。

他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几乎透明的旧白棉背心,下身是一条挽到膝盖上方的深灰色大短裤,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点的塑料凉鞋。

那个在老宅里永远站得笔直、衣服没有一丝褶皱、连说话都要落后半步的清瘦少年,此刻整个人完全是松垮的。

他的额前挂着一层亮晶晶的汗珠,细碎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角。

屋角堆着十几把缺了腿、散了架的旧木椅,旁边摆着两只装满清水的红色大塑料盆。闻弦手里捏着一把小羊角锤,正小心翼翼地把一根生了锈的弯铁钉从木缝里起出来。

起出钉子,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把干净的直钉,嘴里咬着两颗,左手扶正了断裂的榫头,右手起落,笃、笃、笃,两下利落的敲击,木缝严严实实地合在了一起。

在他脚边,坐着三个四五岁大的小孩。

一个小女孩的腿上绑着矫形铁架,另一个男孩嘴角淌着涎水,手里抓着半个吃剩的西瓜皮。孩子们不吵不闹,就那么眼巴巴地围着闻弦转。

闻弦放下锤子,伸手把嘴里咬着的一颗钉子吐在掌心,搁在木箱上。

他回过身,极其自然地抓起搭在肩头的那块粗白棉毛巾,在水盆里浸湿了,拧到半干,然后把那个嘴角淌口水的小男孩拉到身前。

“别动,”闻弦的声音放得很软,是陆时衍从未听过的温柔与耐心,“西瓜汁粘在脖子上,起痱子要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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