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8日的下午五点整,尖锐刺耳的电铃声准时在新校区的广播喇叭里拉响。
长达十五秒的铃声撕破了宁江城初夏黏稠的闷热。
高三(1)班的考场里,主考老师站起身,手掌在讲台上重重拍了两下:“所有人停笔,起立,试卷和答题卡留在桌角,按顺序退场。”
闻弦合上了手里的黑色中性笔。
十二年的学生生涯,在这个没有一丝风的闷热黄昏里,以一种近乎仓促的仪式宣告终结。
窗外的蝉鸣在法国梧桐的树冠里叫得撕心裂肺。闻弦站起身,把那张贴着条形码的准考证和两支黑色碳素笔收进透明的文件袋里。他的手指被塑料笔杆压出了一道浅白色的深痕,指尖因为连着写了两个小时的英语作文而泛着淡淡的麻木。
顺着人流走出考场大楼时,整个教学楼里已经炸开了一片疯狂的呼喊。
有漫天撕碎的草稿纸从六楼的阳台扬下来,像是一场荒唐的初夏飞雪;几个同班的男生抱在一起嚎啕大哭,书包被远远扔向操场的水泥地。
闻弦穿过喧嚣的人群,单肩挎着洗得发软的书包,步伐极匀称地走出了宁江一中的铁栅栏大门。
校门外早已被焦灼等待的家长堵得水泄不通。穿红旗袍的母亲、端着绿豆汤的老人、举着单反相机的本地记者,把整条双向四车道的柏油路挤成了一团发烫的烂泥。
闻弦没有往路边的接考车队看。
他避开拥挤的人潮,顺着人行道旁的绿化带,慢慢拐进了街角那条通往老护城河的窄巷。
巷口的老石狮子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正斜倚在一根发绿的生铁电线杆上。
陆时衍早在一个小时前就考完了艺术特长生的外语基础卷。
十九岁的青年穿了一件极其简单的白色棉麻短袖衬衫,黑色的薄长裤裹着修长笔直的双腿,头发被夏风吹得有些凌乱。他手里拎着两瓶刚从冰柜里起出来的矿泉水,塑料瓶外壁挂着一层细密的冷水珠,正一颗颗往下滴。
看见闻弦走出人堆,陆时衍直起腰,把其中一瓶水随手抛了过来。
塑料瓶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闻弦伸手接住,冰凉的触感瞬间吸走了掌心里残留的虚汗。
陆时衍走上前,视线在闻弦脸上扫了一圈,没问难不难,也没问考得怎么样,只是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了闻弦肩上的旧帆布包,往自己肩上一甩:
“考完了?”
“考完了。”闻弦拧开瓶盖,咽了一口凉水,干裂的喉咙终于舒缓了些。
“走吧,老王在西河沿拐角等着,我让他把空调开着了。”陆时衍咬着矿泉水瓶口,指了指巷子深处,“走两步,换换脑子。”
两个人没有叫车,顺着护城河畔的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
六月的宁江已经显出了江南水乡特有的潮热。
护城河的水泛着暗绿色的波光,沿岸的垂柳垂下长长的柳条,在浑浊的水面上轻轻扫出一圈圈微弱的涟漪。几只红头蜻蜓贴着水草飞,沿街的老住户把竹椅搬到了石驳岸边,端着青瓷大碗吸溜吸溜地吃着凉面。
走在青石板上,两双球鞋发出平稳单调的脚步声。
考完后的世界太静了。
那些在过去一年里死死勒在脖子上的模拟卷、倒计时、早晚自习,在迈出校门的那一瞬间突然全消失了,空落得让人甚至觉得有些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