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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第1页)

大二那年的寒假,宁江落了二十年来罕见的一场暴雪。

老城区的屋脊全被半尺厚的白雪封死,护城河结了一层薄薄的青冰。大年二十九的清晨,老宅里的帮工们都被打发回家过年,整座空旷幽深的四进院落静得只能听见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

早晨八点,闻弦推开西厢房的雕花木门。院子里的雪下了一整夜,天井中央的青石地面全平整了,像铺上了一层厚软的白丝绒。

陆时衍已经在院子里了。青年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领口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脚下一双高帮工装靴,正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两只手冻得微红,在大水缸旁边滚着雪球。

“闻弦,快来!”陆时衍抬起头,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化成一团白雾,眼睛亮得惊人,“徐师傅今天放假,工坊的工具全锁了,咱们今儿不摸木头,堆个大的!”

闻弦站在回廊石阶下,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摇了摇头。他转身折回小厨房,片刻后,手里抓着两截刚从菜筐里挑出来、还带着新鲜泥土的粗长胡萝卜走了出来。

雪很白,也很干。

两个二十岁的青年踩在冰冷的雪地里,靴子发出沉重的声响。一个滚底座,一个修腰身。闻弦的手指生来就有工匠的准度,拿了一把平头木铲,把雪球的棱角一点点削平压实,修出了两个并排靠在一起的雪人。

雪人齐腰高。左边的那个稍高半寸,肩膀修得宽阔挺拔,歪着脑袋,带着一点不羁的斜角;右边的那个规规矩矩地立着,身形清瘦,脖颈处被闻弦细致地围了一条半旧的红羊毛围巾。

闻弦把手里的一截胡萝卜递过去。陆时衍接过来,用力插在了左边雪人的正中央当鼻子;闻弦弯下腰,将剩下的一截按进了右边雪人的圆脸里。

满院子的雪光映着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闻弦退后了两步,抱着胳膊站在回廊的避风处,看着那两个在清晨微光里并排挨着的雪人。雪人的身子紧紧挨在一起,甚至分不清彼此交界处的积雪到底属于哪一个。

闻弦看着看着,嘴角微扬,转过头轻声问了一句:“像不像我们?”

陆时衍站在他身侧。青年的两只手早已冻得有些僵硬,可当他转过头看向闻弦的时候,眼底深处的专注驱散了周围的寒气。

陆时衍把双手揣进了羽绒服口袋里。他看着那一对在寒风里静立的雪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认真:“不像。”

闻弦侧过脸看他:“哪儿不像?”

陆时衍呼出一团白汽,转过身来,伸出一只微凉修长的手指,在闻弦有些泛白的鼻尖上轻轻碰了一下。

青年的目光落进闻弦眼底,平平静静地吐出了那句话:“雪人会化,我们不会。”

声音落在积雪覆盖的天井里,清脆而清晰。闻弦立在回廊下,身子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眼底泛起一层柔和的微光,嘴唇微动,却没有把心底那点工科生的理智吐出来。他想说这世上没有不化的雪,想说连老宅的大梁都有风化糟朽的一天。可看着陆时衍那一双坦荡明亮的眼睛,闻弦最终只是轻轻笑了一声,把所有的顾虑全藏在了积雪的阴影里。

大年三十的晌午,太阳从铅灰色的云层里钻了出来。冬阳照在老青瓦上,屋檐的积雪开始顺着瓦垄融化成水,滴答、滴答,雨帘般砸在天井的青石板上。

雪人塌了。原本滚圆挺拔的身躯在正午的暖阳下化作了一滩湿漉漉的泥雪浆。左边的身子向内坍塌,右边的脑袋歪斜地滚落在青砖缝里,红围巾浸透了雪水,沉甸甸地陷在泥泞中。

正月初一的大清早,老宅外头隐约响起了开门的爆竹声。

闻弦穿着一身干净的棉袍,手里拿了一把细齿竹扫帚,跨出西厢房的门槛。他走到那滩快要融化殆尽的雪堆旁。雪人已经彻底没了形状,只剩下两截冻得有些发软的红胡萝卜,斜插在融化的残雪里。

闻弦蹲下身,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把两截沾满泥巴的胡萝卜从雪浆里拔了出来。走到天井角落的水龙头前拧开铁闸门,刺骨的水哗哗流出来,闻弦用指腹将胡萝卜表面的烂泥和脏雪一点点冲洗干净。

水很凉,指尖被冲得发红。洗干净的胡萝卜恢复了原本鲜艳的橙红,上面还留着昨天插进雪人时留下的浅浅压痕。

闻弦走回西厢房檐下,踩着石阶,把那两截洗得干干净净的胡萝卜,端端正正、并排摆在了向阳的窗台最边缘。

阳光照在胡萝卜湿漉漉的表皮上,泛着一层干燥温热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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