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弦是坐当晚最后一班火车回的宁江。
车厢里弥漫着发馊的泡面味与潮湿的汗气。硬座车厢的窗户开了一条细缝,初夏的夜风裹着雨前的泥腥味扑在脸上,有些发黏。闻弦把额头抵在微颤的玻璃上,看着窗外倒退的农田,一夜没合眼。
清晨五点,列车滑进宁江老火车站。
老城的青石板路返了潮,踩上去发黏。闻弦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帆布包,穿过护城河边的青苔石阶,一路走回老宅。
大宅里静得出奇。
往日常开的包铜大门紧闭着,只留了侧面的角门。陆秉坤还在第一人民医院,陆时衍天没亮就去了城商行办手续,整座九进院落空旷得能听见檐角水滴落进水缸的声音。
穿过穿堂,苏婉宁端着白瓷汤盅从后厨出来。
看见闻弦,女人的脚步一顿,托盘晃了晃。短短半个月,苏婉宁鬓角生出许多白发。
“闻弦……回来了。”苏婉宁把汤盅放在石桌上,声音发哑,“锅里热着银耳,喝两口垫垫肚子。”
闻弦摇摇头,把帆布包搁在廊凳上,轻声叫人:“母亲。”
苏婉宁看着他单薄的肩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只抬起手,替他拂去了肩头的一星煤灰。
“你爷爷在书房。”女人转过头按了按眼角,“去吧,老爷子等了你一夜。”
知止斋的竹帘低垂着。
书房里弥漫着老樟木书架陈年的霉味,混着微苦的茶气。紫檀平头案上亮着一盏昏黄的旧台灯。
陆承训坐在红木圈椅里。
八十一岁的老人穿着素白对襟衫,枯瘦的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极慢地转动着两枚核桃。核桃盘出了暗红包浆,在屋里发出干涩的摩挲声。
“回来了。”陆承训没有抬头。
“爷爷。”闻弦走上前,在案前两步远站定。
案头上摊着一份英文文件——英国一所大学结构工程硕士的录取函与签证担保材料。右下角压着一本暗红色的活期存折。
存折边缘磨损起毛,是老式的记账折子。
陆承训停下转动核桃的手,抬眼看着闻弦。
那是一双被岁月洗得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老人看着眼前由自己亲手领回来的孩子,神色沉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古井。
“学校托了同济的老朋友,手续妥了。”陆承训的声音干硬,“一年制,遗产保护与加固方向。九月开学,签证走加急。”
闻弦看着那份录取函,手指下意识收紧。
台灯的光圈只照亮了录取函与存折一角。窗外雨水挂成细帘,闻弦看着那本存折,指背绷得发白。
“时衍昨晚给我打过电话。”闻弦声音很轻,却很清楚,“云璟台被封了,集团欠了六十亿。我不去英国。”
陆承训看着他,没说话。
“我是学结构的。”闻弦迎上老人的视线,“承重计算、尾盘资产测绘、老宅修缮,我都能做。时衍一个人顶着,我留在宁江能替他分担。”
“你能分担什么?”
陆承训的声音极平,打断了他的话。
老人伸手拿起那本存折,推到了闻弦面前。
“周家注资十五亿,救陆家三千号工人和几十家供应商。”陆承训看着他,一字一句,“注资的前提,是两家在下个月初八,公开办订婚宴。”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水汽顺着窗纱渗进来,压得人胸口发窒。
“我不去。”闻弦脊背挺得笔直,指节用力到泛白,“时衍需要我。”
陆承训眼底没有怒意,甚至没有波澜,只闪过一丝极深的苍凉:
“闻弦,你错了。”
老人缓缓开口,声音低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