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一号。
宋闻烧了一整夜。我把他架回房间的时候他已经半昏迷了,他整个人烫得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我把他放在他那张床上——就是他那间屋子的下铺,跟他同屋的没人,不知道被调到哪儿去了。我把他的衣服掀开一点,看见胸口那块水泡已经变大了,圆鼓鼓的,表皮绷得发亮,轻轻一碰就颤。锁骨那块发红发肿,周边的皮肤都充了血,用手背贴上去能感觉到热气在往外冒。
我找了半天没有药,没有纱布,什么都没有。唯一能找到的就是墙角那个铁皮水杯,里面剩了小半杯凉水。我把水杯拿过来,用指头蘸了凉水,一点一点地点在他那两处伤口上。他的身体被凉水碰到的时候猛地一抽,眉头皱紧了,嘴里发出含糊的哼声。我不敢多弄,就那么蘸了几滴,把水杯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守在床沿上坐了一整夜。
半夜的时候他开始说胡话,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妈",又喊"别打她",声音又哑又碎,跟被揉皱的纸一样。我攥着他的手,把他汗湿的头发从额头上拨开。他的额头滚烫,头发被汗黏在皮肤上,一缕一缕的。我把那些头发拨到一边,掌心贴着他发烫的额头,就那么贴着。
天亮的时候他退烧了。眼睫毛动了一下,睁开眼。看见我坐在他床边,他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我说。其实没睡,但是害怕他担心我。
他看着我的脸,伸出手来碰了一下我的眼下。"黑眼圈都掉到下巴了,骗谁呢。"不过事实证明,我白害怕了,因为他已经担心了。
"你退烧了就行。"我勉强笑笑。
他撑着想坐起来,胸口那两处伤被牵动了,他又倒吸了一口凉气又躺回去了。我伸手扶着他的后背让他慢慢坐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两个焦印,水泡一夜之间蔫了一些,皱巴巴地贴在皮肤上,像两片干掉的果脯。
"丑不丑?"他问。
"丑。"
"那你别看。"
"我偏看。"
他笑了一下,笑完之后咳嗽了两声,干咳的那种。我把他枕头底下的水杯拿过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一道,他拿手背蹭了一下。
然后门被敲响了。圆脸教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大铁盆,盆里冒着热腾腾的白气,但那个气闻起来不对劲,不是食物的香味,是那种酸嗖嗖的、发馊了的剩菜气味。
"早饭。"他把铁盆放在地上,"你俩的。"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盆里的东西让我胃猛地翻了一下。稠糊糊的一团,灰白色的底子,里面混着暗绿色的菜叶子,已经腐烂变黑的那种,还有一些红褐色的颗粒,不知道是肉渣还是别的什么。表面漂浮着几片蔫掉的白菜帮子,边沿已经泡得发软发烂。整盆东西散发出来的味道像垃圾桶里闷了三天的泔水,酸、腥、腐,几种味道搅在一起冲进鼻孔里,我喉咙深处猛地涌上来一股酸水。
"这他妈是人吃的?"我脱口而出。
“这东西你之前不是吃过吗?”圆脸教官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再说了,不吃也行,饿着。"
他走了。门关上了。
宋闻从床上下来,走到盆边蹲下了。他低头看着那盆东西,伸手捏了一小撮,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昨天一天没吃东西。"他说,"饿了。"
"你别吃。"我说,"这东西吃了要出事的。"
"昨天就没吃。"他看着我,"今天再不吃,下午扛不住。他们下午肯定还有事。"
他伸手从盆里捞了一把,捞出来一坨灰白色的糊状物,里面裹着一片烂菜叶。他盯着那坨东西看了两秒,然后塞进了嘴里。
我看着他。他的腮帮子鼓起来,咀嚼了两下,整个人猛地一僵。他的眼眶一下红了,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次。他停住了咀嚼,就那么含着那口东西,腮帮子鼓着,眼泪含在眼眶里打转。
然后他咽下去了。整口咽的,没怎么嚼。他闭上眼,喉咙里那个硬块顺着食道滚下去,他的脖子猛地抻了一下,跟吞了一颗鹅卵石似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眼睛通红通红的。他低头看着盆里剩下的那些东西,伸手又捞了一把,这次捞起来的是一团泡发了的米饭,黄褐色的,上面沾着可疑的暗色碎屑。
"你别吃了。"我蹲下去攥住他的手,"我替你吃。"
"你替不了双份。"他说。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一人一份,谁也替不了谁。"
他把那团东西塞进了嘴里。这一次没有停留,直接嚼了两下就咽了。我能看见他喉结在脖子里一滚一滚的,像吞进去了一团火。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他一捧一捧地把那盆泔水往嘴里塞。他的腮帮子不停地在动,每咽一口就闭一下眼。他的嘴角沾上了灰白色的糊渣,我伸手替他擦掉了,指尖碰到他嘴唇的时候他哆嗦了一下。
"你也吃。"他说,把那盆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看着那盆东西。酸臭味直往鼻子里钻,那股腐败的气味催得我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涌。我的手伸过去,指尖碰到那黏糊糊的表层,温的,黏的,湿滑得让我整个小臂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捏了一小坨起来。灰白色的,混着暗绿色的碎末。我把它凑到嘴边的时候,那股酸臭味直接冲进了喉咙里,我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呕意从胃底蹿上来,我用力摁住自己胸口,把那阵恶心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