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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眼神我永远也忘不了(第1页)

十月十四号。

他们终于还是把他带走了。

今天早上一切都正常的,至少按这里的标准来说算正常。圆脸教官来送了半碗稀粥,白米粥,稀得能照见碗底的裂纹,米粒屈指可数,但比泔水好了不知道多少。我跟宋闻两个人分着喝了,一人半碗,碗底刮得干干净净的,不锈钢的边沿被舌头舔得锃亮。

宋闻退烧了,后背的伤结了厚厚的一层痂,暗褐色的,硬硬的像甲壳。翻身的时候还是会疼,但他能自己坐起来了。早上他坐在床沿上,把灰衣服重新套上,动作很慢,抬胳膊的时候牵到肩胛骨下面那个伤口,他皱了一下眉但没出声。衣服穿好之后他转头对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酒窝,就是嘴角往上弯了弯。"今天好多了。"

"你少逞强。"

"没逞强。真能动了。"

粥喝完以后我们并排坐着,靠着墙,膝盖抵着膝盖。宋闻伸出手来碰了我手腕上那圈紫黑色的淤痕,我昨天给他擦背的时候自己手腕上的伤也蹭破了皮,结了薄薄一层痂。他的指腹沿着那圈淤痕摸了一圈,从腕骨摸到静脉凸起的那道青色血管,又摸回来。

"你手腕比我的细。"他说。

"你胳膊比我长。"

"那以后抱你的时候能把你整个人圈住。"

"你先把背上的伤养好再说。"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我们就这样坐着,不说话,手搭在一起。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整个上午连脚步声都没有,安静得诡异。那种安静像一池水,表面平静无波,但我总觉得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游动。

安静到中午十一点左右的时候,走廊那头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四五个人的那种,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混在一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钥匙插进锁孔,咔哒,门开了。

刘玉山站在门口。他身后站着两个我没见过的教官,比他高,块头也大,像两堵墙堵在走廊里。刘玉山今天又换了身衣服,黑色的外套敞着,里面是件深红色的毛衣,领口露着一截白衬衫的领尖。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几根发丝很妥帖地贴着头皮,像是刚刚打理过的。他那个笑挂在嘴角上,温温柔柔的。

"宋闻。"他叫了一声,语气像在喊邻居家的小孩来领压岁钱,"你出来一下。"

宋闻从床沿上站起来了。我攥住了他的手腕,攥得很紧。他低下头看了我一眼,又抬头看了门口那堵人墙一眼。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

他把我攥在他手腕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了。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的拇指在我的指腹上按了一下,很轻,像敲了一下门。然后他松开了,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玉山往旁边让了一步,宋闻侧身从他身边挤过去。他跨出门槛之前回了下头,看了我一眼。我坐在床沿上,仰头看着他。走廊里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逆光里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但我能看见他的眼睛。

那眼神跟被推进车里之前他回头看我的一模一样。

他的嘴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口型我读出来了。

"别怕。"

然后他转回去了,被那两堵人墙夹在中间往前走。皮鞋声踢踏踢踏地远了。走廊尽头拐角处声音消失,一切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沿上。手垂在膝盖上,他掰开的手指还维持着那个微微张开的弧度。我慢慢把手指攥紧了,攥成一个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块已经结了痂的旧伤上,痂被掐破了,血渗出来。

"操。"我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像一块石头扔进井里,咚一声就没了。

许州的脑袋从门口探进来。他估计是听见动静了,隔着走廊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过了几秒他又探出来了,这次整个人挪了进来。"他们把宋闻带走了?"

"嗯。"

"去哪儿了?"

"不知道。"

许州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床垫弹簧被他体重压得吱呀一声。他瘦得皮包骨,坐下来的那点重量连弹簧都压不了多深。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还是热烫的,骨节粗大。

"忍忍。"他说,"他们隔几天就会提人出去。有时候一会儿就回来了,有时候要一整天。但也有回不来的。"

"什么叫回不来?"

他顿了一下。"有一个人,上个月被提走就没回来过。教官说改好了送回家了,但没有人信。没人见过他出去,他爸妈也没来过。"

我盯着门的方向。"宋闻会回来。"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底。无论等多久,他一定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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