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号。也可能是四号。我不确定了。
那根木棍还靠在床头,但我今天没有用它。我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左腿伸直悬着不敢落地,用右腿单腿蹦了两下到了门口。门没有锁,从吴豹君被送走之后这扇门就一直只是虚掩着。我推开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暖气片嗡嗡的低鸣和天花板上日光灯的电流声汇在一起。
我扶着墙蹦了几步,停下来喘一口气。然后继续往前蹦。我去了走廊尽头那间储藏室,门锁坏了很久,锁芯边上被人用硬物撬过的痕迹还在。我推开门走进去,里面的货架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旧的铁皮桶、几个纸箱子、一些看不出原本用途的杂物。我翻了翻箱子,里面是些废纸和旧册子,没什么用。
我翻到第三层货架的时候摸到了一个东西。小的,长方形的,塑料壳子被打火的手汗磨得发滑。我把它拿起来看了看,是个打火机,橙黄色的塑料壳,上面印着什么图案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我大拇指推了一下滚轮,嚓的一声,火苗窜起来一小截,橙蓝色的芯在空气里晃了一下,然后灭了。
我把打火机攥在手里了。
然后我去了楼下那间屋子。我的旧房间,刚来的时候住的那间,后来被换走之后就没有人再用过。门关着但没锁,我推开的时候门轴嘎吱响了一声。屋子里面还是老样子,那张窄床靠着墙,床上的薄垫子还留着一个人躺过的压痕,轻微凹陷的轮廓。墙角那个夹层还在,床架底下伸进去手,摸到那块松动的木板,掀开。
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日记本不在,纸不在,笔不在。被人搜走了。我摸到木板边缘的时候指腹蹭了一层灰。我坐在那间旧屋子的地上了,靠着墙。以前宋闻在隔壁的时候我们隔着墙敲过,我敲一下他敲一下,两下是"我还在"的意思。
"我还在。"我说了一句。声音在空屋子里撞了一下,散了。
我攥着那个打火机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扶着墙出去了。
之后的两天我在攒水。不是喝的水。我在门外的走廊尽头找到了一处洗手台,水龙头拧开有凉水出来。我把碗端过去接水,接满了端回屋子,放在角落。一碗,两碗,三碗。我攒了五个搪瓷碗的水,一字排开在窗台下面。那盆干瘪的多肉我放到了墙角去。
被子和床垫我放在床上了。棉被外层的布料是棉的,吸水。我端了一碗水慢慢浇在上面,水渗进棉絮里,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我又倒了一碗,湿痕扩散得更大。我停下来,看着那片湿润的布料在日光灯底下泛着水光。水浇得不多,我只要它烧得起来。棉被吸了水之后重了,闷着火在里面慢慢地烧,从里往外,从芯往外。那片湿痕的中央是暗色的,边缘颜色淡一些,像一朵从中间往两边洇开的花。
我倒完第三碗水的时候停住了。棉被吸了水之后变得沉甸甸的,那一大片湿痕已经把整面被子的中央区域都浸透了。我把水碗放回窗台上,还剩两碗没有用。
我把宋闻那件校服外套从墙角的包袱里翻出来了。我藏了它很久。从某一天晚上我摸去储藏室把它偷出来之后就一直藏在床垫底下。那件外套是白衬衫的款式,领子上有一点淡红色的陈旧污渍,袖口破了,布料磨出了毛边。我把那件外套拿在手里,布料很薄了,洗过太多次,又穿过太多回。上面的味道——洗衣液混着汗味,那种青草晒过太阳的味道——已经完全散掉了,只剩下一股陈旧布料特有的气味。
但我还是认得它。我认得那件外套肩线的弧度,宋闻穿它的时候肩胛骨会把布料微微撑起来一点,肩线落在比我的肩膀宽出去一截的地方。我认得出那件外套的领口缝线被蹭过多少次——他坐着靠着墙的时候后脖颈跟领子摩擦的那个位置,布料磨得发亮。
我把那件外套叠了一下,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块。然后放在枕头边上了。留着等最后用。
然后我出去了。走了很远。那根木棍撑着我一步一步地走,从走廊这头到那头。我穿过那扇通向操场的大铁门,冬天外面的风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瞬间就麻了。操场上的积雪还没有化完,枯草从雪堆里露出来几根尖。风从光秃秃的树枝间穿过去,发出一阵阵低低的呜咽,像有人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哭。
我站在那棵树前面。树皮裂开了几道口子,冬天冻的。我伸手摸了一下树干,树皮粗糙的,裂口边缘翻起来的木茬扎着我的指腹。宋闻曾经靠在这棵树上对我说"不是你的错",那天的风也大,他的头发被吹得东倒西歪。
"宋闻,"我对着那棵树说。我的嘴唇冻得发木,吐字有些含糊。"我把你带走。"
树没有回答我。风又刮起来了,从树梢上卷下来一小团雪沫子,洒在我肩膀上。
我站了一会儿。肩膀上的雪沫子慢慢融化了,渗进灰衣服的布料里,一小片凉。然后我转身走了。撑着一根木棍,一步一步地走回那栋楼里,经过走廊,经过一扇一扇的铁门,回到那间朝南的屋子。暖气片的温度已经很不明显了,摸上去只有一点点温热。我把门关上了,门缝底下的走廊光线被夹断了一截。
我坐在床沿上。那床棉被铺在床面上,吸了水的那一大片泛着深色。打火机搁在枕头旁边,橙黄色的塑料壳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小块凝固的琥珀。旁边是那件叠好的白衬衫校服外套。我看着那两样东西并排放着,看了很久。
然后我躺下来了。侧着身,面朝那两样东西。棉被湿的那一面贴着我身侧,凉凉的,湿气透过我的灰衣服往皮肤上渗。我没有躲。我用胳膊把那件白衬衫外套拢到了胸口前面,搂着。下巴搁在叠好的衣领上方,下巴底下那层布料贴着我的皮肤,冰凉凉的。布料上残留的气味很淡了,但我凑近了闻,还能闻到一点——不是洗衣液,不是汗,是被穿过很多年之后布料本身长出来的那种味道。说不上来,但就是他的。
"宋闻,"我说,"我来找你了。"
那一夜我没有睡。我搂着那件白衬衫外套,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户上的冰花已经化了一些,露出外面一点点夜空。没有星星,天是那种被城市灯光映成橙灰色的颜色。
天快亮的时候走廊里开始有动静了。有人在远处走动,铁门开关的声音,含混的人声。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能听见的最后一些声响。我在心里一样一样地数——铁门的咔哒声,人的脚步踩在地砖上的脆响,暖气片管子里流水的声音,日光灯管的电流嗡鸣。
然后天亮了。门缝底下的光从灰白变成了亮白。
我坐起来了。先摸了摸枕头旁边的打火机,又摸了摸那件白衬衫外套。然后我撑着床沿站起来,右腿站住,左腿伸直悬着。我拿起打火机走到棉被前,拇指搭在滚轮上。
我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我转过身看着那间朝南的屋子,窗台上那盆多肉的叶子干瘪着,朝南的光线落在它干枯的叶面上。墙角有五个搪瓷碗倒扣着,碗底残留的水痕还没有干透。
我重新走回床边,把棉被的一角扯起来搭在床沿上。然后蹲下来,拇指在打火机的滚轮上用力推了一下。
嚓。火苗窜起来了。橙蓝色的,在空气里摇摆了几下,然后稳住了。我把那簇火苗凑近了棉被被浇过水的边角。火焰接触到湿润的布料表面时"嗞"地响了一声,水汽蒸发带起一缕白烟。火苗在湿润的棉布上跳了跳,边缘的干燥部分被舔到了,一小片浅黄色的火焰慢慢地在布料表面铺开,像油在水面上扩散一样,从边缘往中心蔓延。火势在棉被纤维里缓慢地爬行,每一寸被点燃的布料都发出细微的卷曲声,然后是棉絮烧焦的焦糊气味。
我蹲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火焰正以它自己的速度扩张,从被子的一角慢慢爬向中间那片被浇透的区域。被浸湿的棉絮没有立刻燃烧,它在被火焰包围之后开始慢慢地加热、蒸干、冒烟,然后从中心某个点重新亮起来。烟雾越来越浓了,灰白色的烟从棉被表面升起来,在天花板下面聚成一团。
我把打火机放回枕头边上了。然后我坐回了床沿上。左腿伸着,膝盖搭在床沿上,那件白衬衫外套被我重新拿到了怀里。我把它展开铺在膝盖上,然后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