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条斑马线,路上车水马龙,交通井然有序,一个很平凡的一天。
就是很普通的那种,白漆刷在柏油路上,一道一道的,有点旧了,边角磨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灰黑色。路两边是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地上被车轮碾过去,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天是下午的天,那种不太亮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偏西的位置。
我站在斑马线这一头。脚底下是灰色的水泥路沿,前面是那道一道的白线,一直延伸到对面。
对面站着一个人。
宋闻。
他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来一截脖子。头发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几缕搭在额头上。他站在对面的路沿上,双手插在兜里,冲着我笑。左边那个酒窝深深地陷进去,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迈开腿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斑马线是凉的,透过鞋底贴着我脚心。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脚底下那条白线有点晃,像是柏油路面在轻微地震动。但我抬起头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还是那个样子,还是那个笑。
我又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对面了。站在他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我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暖黄色的、从里面往外照的光。
我伸手想去碰他的脸。手抬起来了,指尖离他的颧骨还有一寸的距离。然后他开口了。
他嘴唇在动。说的是什么我听不见。他的声音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声音传不过来。我只看见他的嘴唇一开一合,口型慢慢清清楚楚地拼出三个字。
梦该醒了。
我愣了一下。我盯着他的嘴看,想再看一遍。他笑了,那个笑没有变,还是弯着眼睛,还是陷着酒窝。但他的嘴唇又动了一遍,这次更慢了,一个字一个字的。
梦、该、醒、了。
我摇头。我想说我不要醒。我想说这梦里有你,我不走。我想说让我留在这里,就留在这个斑马线上,站在你面前,永远不醒也行。我的嘴在动,但我知道我说不出声音。这个梦里只有我听不见他的声音,只有我能看见他的口型。
他伸手了。他的手从兜里伸出来,朝我这边伸过来。他的手很暖,指尖碰到我的脸的时候我感觉到了。温热的,粗糙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那只手贴着我的脸颊,滑到我的耳朵后面,轻轻停在那里。
他的嘴唇又动了。我拼命看着,拼命读着。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上来的,视线模糊了。他在说话,说的什么我拼命想看清,但那三个字反反复复地重复。
我什么都听不见。他说的所有话都听不见。他说的那些话,一句都没有传到我耳朵里。
然后他就松手了。他的手从我的脸上滑下去,垂回身侧。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在路沿上冲我笑。那个笑很轻,很淡,像他每一回被拖走之前做的那个口型。
别怕。
我拼命往前扑。我想抓住他的手腕,抓住那根褪了色的红绳,抓住那个还在的绳结。但我的手抓空了。他往后退了,退到了路沿后面,退到了梧桐树的阴影底下,退进了一片模糊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我眼前模糊了,泪水拼命地落下去,我拼命地擦,却像流不尽一样,我擦也擦不干,就像我们的怨永远都刷不干净,每当我试图阻止这一切发生,可我却无能为力,尽我最大的能力想去出头,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鞭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一直愣愣的站在斑马线中间。脚底下那条白线还在,还晃着。梧桐叶从头顶上飘下来,一片一片地落在我肩膀上。周围的街景慢慢模糊了,天暗下来了,什么都不剩了。
然后我醒了。
眼睛睁开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天花板,是他的脸。
他就在我怀里。
我的胳膊环着他的后背,他的头靠在我胸口上,脸朝着我,眼睛半睁着,瞳孔散着,里面的光已经灭了。他的嘴唇微微张着,上唇和下唇之间那道缝里,有东西已经干涸了,灰白色的,结成了上薄薄的一层膜。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从唇缝边缘一直延伸到下巴,暗褐色的,已经渗进皮肤的纹路里去了。
他的脸上全是淤青。左颧骨上面有一块,紫黑色的,鸡蛋大小,边缘泛着黄绿色,像一块被人踩过的果子。右眼眶下面也有一块,更小一些,但颜色更深,几乎要滴出墨来。嘴角那道裂口结了痂,但痂皮翘起来了一角,底下的嫩肉露出来,粉红色的,像还没长好的伤口被反复撕开过。他的下巴尖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已经不出血了,结了一条暗色的线。
他的脖子上有一圈印子,紫红色的,从耳根下方一直延伸到领口里面,像被什么东西勒过。手腕从灰衣服的袖口里露出来一截,那圈勒痕深得发黑,皮肉凹进去一道沟,边缘翻着,像被绳索啃过。
他整个人是凉的。从我怀里传上来的凉意,透过两层灰布渗进我胸口的皮肤里。他的脸贴着我的锁骨,那点重量还在,但已经不是他活着时候的那个重量了。像一件被抽空了的东西,只剩一层壳。
我低头看着他。我的手指贴着他的脸颊,从颧骨那道淤青的边缘慢慢往下滑。我的指尖碰到了他的嘴角,那个干了的血痕硌着我的指腹。我拿袖口去擦。袖口是灰的,蹭上去的时候那层干血没有擦掉,只是被蹭花了一些,变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模糊。
我把袖子卷起来,换手背去擦。手背的皮肤比袖口软一些,蹭在他嘴角的时候我用了力,把那片干血一点一点蹭下来了。蹭完了嘴角,我又去蹭他下巴上那道划痕。那道划痕结了痂,擦不掉,我只能用手指轻轻按着边缘,试图把翘起来的那一小角抚平。摁了几下没摁下去,我停了。
他的左颧骨那块淤青我擦了。使劲擦的,用掌根在那个位置来回蹭,蹭得他的脸在我掌心里晃了一下。但那块淤青擦不掉,在皮肤底下沉着,紫黑色的,怎么弄都弄不掉。我擦了很久,擦到他的颧骨那一小片皮肤被我蹭得发红了,但淤青还在,只是从紫黑色变成了更深的暗紫色,像一块被揉进肉里的东西。
我停下了。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被我擦得乱七八糟的,有的地方干净了有的地方还留着痕迹。左颧骨那块紫黑色的淤青被我蹭得周围一圈都红了,像被揉过的纸。嘴角的干血蹭掉了大半,但还有一点嵌在唇缝边缘的纹路里,擦不干净。下巴那道划痕还在,结了痂,旁边被我擦出了一小片泛红的皮。
我抬头往四周看了一眼。屋子还是那间屋子,天花板还是那道裂缝,窗户还是那扇窗户,窗台上那盆多肉还在。但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门缝底下透进来走廊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