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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碳夜逃(第1页)

那天下午砍树砍到一半,沈知意听见山坳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手里的工兵铲停住了,侧着耳朵听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陆铮。陆铮也停了手里的柴刀,两个人无声地对视了一瞬,陆铮放下刀走到山坳入口那边的树丛后面,扒开一条缝往外看,沈知意跟着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山路上走着两个人,走在前头的是个生面孔,三十出头的样子,瘦长脸,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褐短袄,肩上挎着一个布褡裢,手里拎着根扁担,看着就是个走村串镇的货郎模样。但他走路的姿势跟普通货郎不太一样,步子均匀,脊背挺直,两只眼睛一直在扫路两边的林子,目光不是散着看风景的,是在找人。

他后面跟着的是沈大牛,沈大牛跟在他旁边落后半步,嘴里一直在说话,听不清说些什么,但看那副点头哈腰的样子像是在带路、在介绍什么。两个人走到岔路口停了一下,那个货郎模样的男人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脚印,正是沈知意和陆铮早上下山时候留下来的那两行,然后站起来朝山坳的方向指了指。

沈大牛在旁边说了句什么,货郎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方向正是山坳入口。

沈知意蹲在树丛后面,心跳猛地蹿了一截,他侧头看陆铮,陆铮的表情在那一下变了,他整个人在看见那个货郎的脸的瞬间绷住了,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下去一层,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

沈知意压着声音叫他:“陆峥?”

陆铮没回答,他盯着那个货郎的脸,看了几息,然后慢慢缩回了树丛后面,后背靠在树根上,闭了一下眼。沈知意从没见过他这副表情——他看见陆铮攥着柴刀的手指在细微地发抖,那种抖不是害怕,是压着的、往死里压着的那种。

沈知意蹲过来凑近了他耳边问:“你认识他?”

陆铮睁开眼,目光落在沈知意脸上,开口的声音比平时低哑道:"……认识。"

外面那两个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沈知意听见沈大牛的声音:"赵哥,就在前面了,那小子就住这山坳里头……"然后是那个货郎的回话,声音不高但清楚:"知道了。"

沈知意脑子里飞快地转,他看了一眼棚子,看了一眼灶台,看了一眼溪边新挖的渠和堆在岸上的石头,又看了一眼陆铮攥着刀发抖的手。他伸手把陆铮手里的柴刀接过来握住了,另一只手抓住陆铮的胳膊往棚子后面拽。

他声音压到最低,说:"走,从北面翻出去,别走入口。"

陆铮跟着他站起来,两个人猫着腰贴着棚子后面那排树,沈知意拽着陆铮的袖子,快步穿过北面那片矮灌木丛,踩进山坳后面的密林里。脚下雪深,踩上去闷闷的,每一步都陷进去半截。沈知意顾不上回头,他拽着陆铮踩着一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窄路往深处钻——这条路是他前两天找野菜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绕过山坳背面从东面绕出去能接到另一条下山路,但远,难走。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灌木渐渐密了,路窄得只能侧着身子过。沈知意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铮——那人跟在他身后,脸色还是白,但攥着手的那只拳头已经不抖了,目光沉下去恢复了平时那副样子,只是嘴唇的颜色还是比平时淡。

沈知意喘着气问:"那人是来找你的?"

陆峥回答道:"……嗯。"

沈知意道:"沈大牛带他来的。"

陆峥摇摇头说:"沈大牛不知道他是谁,沈大牛只当他是货郎。"

沈知意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转头继续往前走。两个人穿过密林,脚下的路越来越陡,有几段得抓着旁边的树根才能扒上去。沈知意的手被树枝刮了好几道红印子,他顾不上看,闷头往前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身后的林子已经彻底密实了,从这儿回望山坳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层层叠叠的松柏和枯枝。

沈知意靠着一棵树喘了好一会儿。陆铮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呼吸在白气里交缠着散开。沈知意喘匀了之后蹲下来,把背上的背篓卸下来翻了一遍——背篓里没什么东西,早上出门带的咸菜疙瘩和最后一点冻菇,除此之外就是柴刀和工兵铲。

他把工兵铲抽出来握在手里,看着陆铮:"咱俩不能回山坳了,对不对。"

陆铮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沈知意沉默了几息。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转头看了看四周,四面都是林子,雪厚路滑,天已经开始暗了,冬天的天黑得早,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就全黑了。他站在林子里盘算了一下,抿着嘴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东面,我前两天探过一条路,快到山顶的时候有个破庙,没人住,能遮风。"

陆铮问:“去那儿。”

沈知意把背篓重新背上,说:"先去住一夜,等天亮了再说。"

两个人换了方向,往东面走,越往上走雪越薄,树越矮,风越来越大。沈知意走在前面低着头顶着风,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陆铮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之后他把沈知意的背篓接过去背在了自己肩上。沈知意回头看了他一眼,陆铮没看他,只说:"你带路,东西我背。"

沈知意没争,转身继续走。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那座破庙。立在半山腰一块凸出的岩石平台上,就一间屋,矮矮的,屋顶的瓦片塌了大半,但墙还在,门板斜着挂在门框上,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沈知意走到门口推了推那扇歪斜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一股霉味和灰土味扑面而来。

他走进去摸了一圈,庙不大,正中塌了一座泥胎神像,只剩半截底座,旁边堆着一些干枯的茅草和碎瓦片。后墙塌了一角,风从破洞里灌进来,但比其他地方挡风一些。他把地上的茅草拢了拢铺平了,蹲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陆铮站在门槛外面看着那扇破门,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肩膀上背着沈知意的背篓,右手拎着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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