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的时候,陶盆里的芽已经长到了第二片叶子。
第二片叶子的位置比第一片略高,边缘更窄,颜色也比第一片浅一些,像是还在展开的过程中,没有完全定型。
林知意每天早上蹲在窗台前面看的顺序变了——先看第一片叶子的状态,再看第二片叶子的展开程度,然后看叶尖上有没有露水。
第三片叶子的轮廓隐约能看见,被第二片叶子的基部遮住了大半,像还没有决定好自己要从哪个方向长出来。
她发了一张照片给沈清野,角度从侧面拍过去,能同时看到两片叶子的间距和朝向。他回了一张照片,拍的角度更近,聚焦在第二片叶子的叶脉上,那条中央脉线清晰可见,从叶基延伸到叶尖,中途分了两条侧脉。她放大看了那两条侧脉的分叉角度,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蹲下来对比自己这片叶子的脉线走向——分叉的位置比他那片低大约一毫米,角度也更平缓一些,像是叶片在展开时选择了不同的路径。
“你那片叶子的侧脉分叉角度比我这边大。”
“大约大多少。”
“大约十度。”
她看着那行回复,没有继续问。她站起来去厨房,把水龙头打开接了一杯水,端到窗台前面,沿着陶盆的内壁缓慢地倒了一圈。水流进土里的时候发出一种沉闷的浸润声,像纸张被水浸透时最底层的纤维正在吸收水分的声响。她倒了大约杯底那么深的水量就停下了,然后端着空杯子站在窗台前面,看着水分慢慢渗进土面,在土壤表面形成一层均匀的深色层。她站了片刻,然后放下空杯,转身回到客厅。
中午她收到一条消息,不是沈清野的,是沈清桐发来的,附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个窗台的局部,窗台边沿放着那只陶盆,陶盆里的土面上有两片叶子,高度和她的差不多。她认出那扇窗——是沈清野工作室那扇朝南偏西的窗户。照片的构图是从侧面拍的,角度很低,像是有人蹲在窗台下面抬头拍上来的。她看了之后打字:“你在他工作室?”
沈清桐回:“路过。窗户开着一道缝,看到里面的东西,顺手拍了一张。”
“他看到你拍了吗。”
“没有。我在窗外拍的,他在里面看电脑。”
林知意看着那行字,放大了照片看细节——陶盆的位置和窗沿边缘之间的距离,和她陶盆与窗沿的距离几乎一致。她打字:“他盆的位置——和窗沿边距多少。”
沈清桐隔了一会儿回:“大约三指宽。”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窗台上陶盆的位置——也是三指宽。她发了一句:“我这边也是。”
沈清桐没有再回了。她放下手机,走到窗台前面蹲下来,用手掌比了一下盆沿和窗台边缘之间的距离,确认了确实和三指宽一致。她站起来往南偏西十五度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窗户今天开着一条缝,窗帘被风吹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阵风刚好从那道缝隙里穿过去,把布料的边沿掀起来又放下。她看了片刻,然后收回视线,把窗帘拉了半幅,让下午的光不再直射陶盆。
下午她出门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公寓楼下信箱旁边的墙面贴了一张新的纸条。她走过去的时候已经能看见它——浅黄色的,边角整齐,比之前那些大一些,大约是手掌大小。她走近了看到上面没有字,只有一条弧线,弧线的末端画了一片小小的叶子轮廓,叶脉的方向和她在陶盆里看到的一致。
她把纸条揭下来放进口袋里,然后上楼。
回到房间之后她没有立刻去看窗台,先把口袋里那张纸条掏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用手指沿着弧线的走向划了半圈,又沿着叶子轮廓的叶脉方向划了一次。
叶脉的分叉角度和她那片叶子一致。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蹲下来,低头看着陶盆里那两片叶子,第二片的叶脉分叉角度和她早上看到的一样,没有变化。她伸手碰了一下第二片叶子的边缘,感觉比早上更硬了一些。然后她站起来,看着南偏西十五度那扇窗——窗帘的缝隙比刚才宽了一些,像被风或者人从内侧拉大了。
某个下午,她站在教室窗口往外看,看到花坛旁边有人蹲着。她不知道那人在干什么,只是看到他把手伸进土里,像是埋了什么进去。后来她走过去看的时候土面已经被拍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始终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记得那个下午的光线和窗台边沿之间的距离,正好是她后来习惯在窗台上放东西时留出的空隙。
她从窗台前走开,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她站在客厅中间,看见窗外那扇朝南偏西的窗户窗帘已经完全拉开了,室内的灯光亮着,把窗台上那只陶盆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隔着距离看不清叶片的状态,但能看到陶盆的侧面有一道细长的反光,像是盆身的水痕还没有干透。她把水喝完,把杯子放下,然后坐在沙发上。
窗台上有两片叶子,一片略大,一片略小,像是正在等待第三片长出。她看着它们的影子在窗台上随着下午的光线慢慢移动。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沈清野发了一条消息:“你明天会把窗帘拉开吗。”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你希望我拉开吗。”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答。
窗台上的影子正在从窗台的边缘往墙面上移,像是被什么力量推着在缓慢地靠近墙面。她看着那道影子在墙面上缓缓铺开,形成一个比实物更模糊的轮廓,像一层正在被放大的、正在变软的光晕。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