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早上,林知意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前几天亮一些,像是云层薄了,日光能更直接地落在窗台上。
她没有先看手机,转头看向窗台的方向——那粒芽已经在晨光中展开到了比昨天更大的幅度,叶片的边缘微微张开,像一枚被水浸润过的纸折正在自然摊平。
叶尖上停着一滴露水,圆润,边缘完整,像被什么力量刚好悬在那里没有落下。
她坐起来,没有立刻走过去。她坐在床边看了那滴露水一会儿,看着它被窗台上的光照得透亮,在叶片表面形成一个偏圆的光斑。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蹲下来,视线高度和叶片平齐,发现露水的底部和叶片表面之间有一层极薄的空气层,像是水珠还没有完全贴附在叶面上,随时可能滑落。她看了一会儿,没有碰它,站起来去洗漱了。
回来的时候那滴露水已经不在了。叶片表面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从叶尖延伸到叶基,像是露水沿着叶面的纹路慢慢滑落之后留下的路径。她蹲下来顺着那道水痕的方向看了看,它从叶尖出发,经过叶片中央,在叶基的位置汇入土壤,在土面上留下一小片比周围颜色略深的区域。她看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给沈清野发了一条消息:“你那边今天早上——叶片上有露水吗。”
他回得很快:“有。但很快就滑下去了。”
“滑下去的方向——”
“从叶尖往叶基走。”
“我这边也是。”她发完这一行字之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条:“你那边的露水——在叶片上停了多久。”
他隔了大约一分钟才回:“没有计时。但比前几天多停了一会儿。”
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回窗台上。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陶盆的边缘。陶面的温度被晨光照了一段时间之后已经比室内空气高了一些,她感觉到了那股温度从指腹处渗透过来。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感觉到陶盆的温度正在缓慢地退去,像是触碰之后热量被她的皮肤带走了一部分,剩下的正在重新分布。她站起来,转身去换衣服。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收到了一条来自许晚晚的消息,是语音。她戴上耳机点开听,许晚晚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背景里翻纸页的声响:“你那个橙籽种下去之后,现在长到多高了。”
林知意看了一眼窗台的方向——虽然隔着距离看不清楚具体尺寸,但她大概估计了一下:“大约一个指节的高度。”
“那还挺快的。”
“你以前种的那粒——”
“橘子籽。种下去之后第三天才冒芽,后来长到大约两指高的时候被拔了。”许晚晚的语音里翻纸页的声音停了一下,“不过你那个如果长到两指高还没被拔的话,应该能活更久。”
林知意听完那段语音之后没有立刻回。她把手机放回桌面,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你那个时候种的那粒籽——是你自己埋的,还是别人给你的。”
许晚晚的回复隔了更久才到,也是语音,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别人给的。他放在窗台上用一片叶子压着,我路过的时候看到,拿起来种下去了。”
“那个人——”
“后来没有问过。”
林知意没有继续追问。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感觉着掌缘下办公桌木面的纹路。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桌面,然后伸手把桌角那粒已经合拢过的橙子重新拿起来,就着光线看了看表皮上那道几不可见的环切线的终点位置,然后把它放回了原处。
傍晚回到公寓的时候,陶盆里的芽在下午光照后展现出更加伸展开来的姿态。
叶片的边缘比早上更宽了一些,颜色也更深了。
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发现叶片的正面中央有一道极细的浅纹,像是叶片在展开过程中自然形成的脉络。她的视线沿着那道浅纹走了半圈,它从叶基延伸向叶尖,在中途分了一个小岔,形成一条更短的侧纹。她用手背碰了一下叶片的表面,感觉到叶片已经比昨天更硬了一些,不再那么柔软。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台旁边的墙面,那幅被她放好的旧橙皮还在原处,边缘的卷曲程度比昨天更明显了一些。她走过去把它拿起来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压痕还在,但比之前更淡了,像正在慢慢融进纸张的纤维里,下一次再看也许就不需要辨认了,它自己就会消失。她把它放回原处,顺手把窗帘拉了半幅,让窗台处保持透气的空隙,然后回到客厅坐下来。
晚上她靠在沙发上翻手机的时候,看到沈清野在半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段不到五秒的短视频。她点开看,画面拍的是窗台上的陶盆,角度很低,像是把手机放在台面上拍的。画面里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风吹过。视频的右下角没有回形针,但她看到了窗台的边沿放着一只白色杯子,杯沿和她之前见过的那只杯子的压痕位置一致。
她看了两遍,然后打了几个字:“你窗台那边——今天有风。”
他的回信很快:“有。吹过来的时候,叶片跟着动了一下。”
“你拍了。”
“拍了。”他说,“因为动的那一下,方向和你窗台上的裂缝是一个角度。”
林知意放下手机,偏头往南偏西十五度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窗户今晚没有亮灯,窗台上轮廓模糊,看不太清。她收回视线,然后把手机锁了屏,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叶片边缘,感觉到叶片已经开始朝半闭合的状态逐渐收拢。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感觉到叶片的温度在手指上停了一会儿,像停留的时间被微微拉长了,她听到风从窗外穿过的声音。
窗台上的陶盆在风经过的时候轻微震动了一下,盆里的叶片也跟着晃动了一次,方向和她之前看到的相同,没有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