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温燃把枕头和被子搬回床上的时候,江里已经躺下了。他靠在靠墙那一侧,被子拉到肩膀,眼睛没有闭上,看着温燃在床边铺被子的动作。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一个人在说一件他已经在心里确认过了的事情:"地上凉。上来就行。"
温燃正在弯腰铺被子,听到这句话时他的手停了一下,直起身来看向江里。
江里已经侧过身面朝着墙的方向了,只留一个后脑勺,但他的声音从那团被子里传出来:"……地上不舒服。"
温燃没有推辞。他把被子和枕头放到了床的外侧,躺下去的时候床垫微微动了一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在黑暗里各自占据着床的两端。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落了一道细长的亮带。那道亮带在他们之间持续了一段时间,像一条还没有被跨过的界线。
那道亮带开始变窄了。
江里往他那边挪了一点,又挪了一点。
他的后背靠在了温燃的手臂外侧,像一个在寻找落脚点的小动物,在确认了那棵树确实是坚实的之后,才终于允许自己把重量放上去。
温燃没有动,等他的后背贴稳了,才把自己伸在外面的手臂微微收拢了一些,让他贴得更稳当。
江里回家住是在第九天。那天早上他坐在饭桌前,手里捧着一碗粥,喝了半碗之后放下了。
他抬起眼,目光在温燃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崔玉兰脸上,又移到温建国脸上,然后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粥:"我想回家住几天。试一试一个人能不能行,不行再回来。"
温燃正在剥一个鸡蛋,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和平常一样把剥好的鸡蛋放在江里碗边:"什么时候走?"
江里拿起那个鸡蛋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温燃坐在对面等着,没有再催他。
江里咽完之后说了一句:"吃完饭。"
温燃点了点头:"我送你。"
下午温燃骑车载江里回了纺织厂路。江里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铁门,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他回头看了温燃一眼,温燃还跨在自行车上,一只脚撑着地:"晚上要是睡不着,打电话。”
江里点了点头,转身上楼了。
他上了四楼,掏出钥匙开门。锁芯转了两圈弹开了。他推门进去,在玄关站了片刻,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深棕色的木门上——锁还挂在门扣上,和他离开之前一样。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锁头的表面。铁质的,凉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灰尘。
他把锁摘了下来。
锁芯弹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很轻,像一声被压得很低的叹息。
他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转动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声响,像很久没有被开启之后终于被唤醒了。
他走了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
坐了一会儿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像小孩吃到糖之后的轻快语气:"我找到陪我的人了。"
隔了一小会儿,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一些,但那种轻快的尾音还在,像一个正在向亲人分享好消息的小孩子:"你们开不开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