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查工作推进到第五天的时候,安平镇那边的传真到了。
李强拿着那几页纸走进了会议室,把纸页放在桌面上的时候手指在边沿处按了一下,仿佛那份东西比看起来要沉一些。传真纸的边缘还带着机器压出的细密墨迹,上面的字迹不算太清晰,但尚可辨认——安平镇中学八零年至八七年间的三起学生意外死亡记录。
温燃接过那几页纸,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看完了之后,他很自然地把它们递给了江里。
江里的目光落在第一行的日期上——一九八零年,一个初中男生在体育课上投掷铅球时被反弹的铅球击中头部,当场死亡。
第二份是一九八三年,一个高一女生在校外水塘边滑倒溺亡。
第三份是一九八七年,一个高三男生在假期前夜从教学楼走廊的窗户坠亡。
三起案子的共同点不多,但在档案最后附了一页手写的备注——三起意外中均有学生反映遇难者生前存在欺凌他人的行为,当时没有引起足够重视。
李强坐在桌子对面,双手搁在桌面上,他的目光在那几页纸之间停了一下才开口:“安平镇当年就那一所学校,从小学到高中都在一个院子里。这三起案子的间隔和银州一中那些案子很像——三年、四年、三年。徐大志八零年到八七年在安平镇中学教物理,八八年调到银州一中。他去了一中之后,那边的案子和安平镇的时间线几乎没有断档。”
他停顿了一下:“那边还有一个人——徐小军。八七年徐大志离开之前处理的最后一桩欺凌事件里,被欺负的学生就是他。他还住在安平镇,电话能打通。”
温燃站起来拿了外套:“走,去安平镇。”
江里已经把自己的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往外走了。
李强站起来的时候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温燃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方向,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桌面上那几页传真纸的边角还在微微翘着,像几只没能完全展开的翅膀。
安平镇不大,一条主街从镇口贯穿到镇尾,两边是几排自建的二三层楼房和一排旧式的红砖平房。镇子安静,午后的阳光落在街面上,把那些晾在门口竹竿上的被单照得发白。偶尔有自行车骑过去,车铃响一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徐小军住在镇东头一条巷子里,院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高处的枝条上,在风里轻轻晃动着。门是旧木门,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纹。
开门的人二十多岁,不高,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子卷到肘弯。他的目光在门口三个人的脸上依次扫过,在看清证件上的公章后沉默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口。
院子里很干净,地面扫得没有一片落叶,墙根底下码着一排劈好的柴火,长短一致,堆得很整齐。
徐小军把他们领进了堂屋,桌上有半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旧杂志。
温燃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来意说了一遍。
徐小军的手指在膝盖上交握着,指节微微泛白。听完之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有一辆拖拉机从巷口开过去,发动机的声音从近到远又消失了。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把桌上那本旧杂志的纸页翻过了一页,又缓慢地落了回去。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徐老师……他是我见过唯一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大人。”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那双手的骨节因为长期劳作而显得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薄茧:“那时候我被同班的人欺负了很久。我找过班主任,找过校长,也跟我爸妈说过。他们都觉得只是小孩子闹着玩,是我的问题,我太敏感了。”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那段记忆里停留了片刻又走了出来:“徐老师是唯一一个问了我很多问题、听我说了很久的人。后来有一天放学后他来找我,拿了一本笔记本给我,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愿你能成为你所想成为的人,不受欺凌。”
说到这里,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上面抽出一本旧笔记本。笔记本的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像是被翻过很多次了。
他翻到扉页,露出了那行字迹。字是蓝色钢笔写的,字迹端正,收笔处有一个自然的顿压,像一个人写下每个字的时候都用了同一种稳定的力度。
徐小军的手指在那行字边沿停了一下,指腹贴着纸面,像是在触碰一件他已经放了很久但依然无法完全放下的东西:“那天他问我——你想不想让欺负你的人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我说想。他说,他会想办法的。后来我没再见过那个人。”
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我不知道徐老师有没有做错事。但是那时候我找了很多人,他们都不愿意帮我。徐老师是唯一一个愿意听我说话、愿意真正对欺负我的人说不能这么做的人。”
他低下了头:“如果不是徐老师,我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我……我很感谢他。”
江里坐在椅子的边沿上,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手指在纸页边沿停了许久。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他找你的那次,还说了别的话吗?”
徐小军抬起头,目光落在屋顶的天花板上,努力地回想了一会儿:“他说——这种事情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的。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走了。我当时没太明白,但后来那个人真的就没有再出现过。”
他把那本笔记本递了过来:“这个给你们吧。它放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用了。”
那本笔记本被放进证物袋里,封好了口。
离开的时候徐小军一直把他们送到了院门口,阳光正从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间穿过,在地面上落了一片细碎的影子。
江里回头看了他一眼,徐小军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像是一个正在消化一件他已经等了很久终于到来的事。
他站在石榴树的阴影里,一直看着他们离开,直到他们的背影拐过巷口,消失在主街的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