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在回答之前,先想了一件事。
在车上,他说的话赵长河听不见。他把一九九八年那张纸条一字一句念出来,那句话从他嘴里出去,穿过一米五的空气,落进对方耳朵里,什么也没变成。
这儿呢。
他坐在一张塑料桌布的桌子边上,窗外是两棵老槐树。这里是二〇二六年的一家养老院,下午五点十分,走廊上有人在推餐车。
这儿总该算数吧。
"走了。"沈叙说。
周淑兰转过头来看他。
"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
"他自己走的?"
"自己走的。"沈叙说,"他把车停下来,开了门,走下去,沿着路往东,走到第三根路灯那儿就看不见了。"
老人听完了。
她听见了,她听懂了,她的表情跟着这几句话变了——她的眉毛往下压了一点,眼睛眨了两下,嘴唇抿紧了。
沈叙看着这个反应,忽然觉得胸口那一块松了半寸。
能听见。
在这儿,人说的话是能听见的。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一整天都压着这个问题。从走出那片荒地开始,他跟护工说话、跟程亦说话、跟便利店的人说话,每一次话出口他心里都有一小块在等——等对方说"谁说的"。
"那就好。"周淑兰说。
她把手放回膝盖上。
"等到头了。"
沈叙没有立刻接话。
屋子里很静。这是一间双人房,另一张床空着,床单绷得很平,枕头上放着一个叠成方块的毛巾——护工每天都这么摆,摆给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墙上贴着一张打印的作息表,边角用透明胶粘着,已经发黄。空气里有那种所有养老院都有的味道:消毒水、蒸饭、和一点点说不清楚的甜。
窗台上有三盆花,两盆是塑料的。
"周阿姨。"他说,"我能再问您一点老赵的事吗。不是问那个姑娘,就问他这个人。"
"问吧。"
沈叙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了开关。红灯亮起来。
"他在站上人缘怎么样。"
"好。"周淑兰说,"不爱说话,但人好。"
"怎么个好法。"
老人想了一会儿。沈叙没有催——这种问题最怕受访者顺口给一个"就是人挺好的",那等于什么都没说。你得等她想起一件具体的事。
"下雪天他来得早。"她说。
"早多久。"
"别人六点半七点,他五点半就来了。他自己带把大扫帚,把站台上的雪扫了,扫到台阶下面去。他不说,也没人让他干,他就自己扫。"
沈叙的笔在纸上走。
"扫了多少年。"
"从他来就扫。"周淑兰说,"他爸以前也扫。"
沈叙的手停了一下。
"他爸也在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