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在门缝下汇聚,缓缓向上生长,勾勒出一只眼睛的轮廓。那是一只金色的眼睛。瞳孔是爬行动物般的竖瞳,在黑暗中幽幽发亮,充满了好奇、贪婪。它一眨不眨地,透过狭窄的门缝,凝视着床上安睡的身影。目光流连在那头铺散在枕上的银白长发,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纤细身躯,最后,久久地停驻在那张安然熟睡的脸上。时间在寂静中流逝。那只眼睛就这么看着,仿佛能看上一整夜。直到——“该隐!”一声压低却严厉的呵斥在走廊尽头响起。一个身材微胖、面容严肃的年长修女提着昏暗的油灯,大步流星地走来,木质地板被她踩得咚咚作响。“你这该死的小混蛋!又溜出来偷懒!我说过多少次,不准打扰西里尔神父休息!”修女一把揪住躲在门边阴影里的东西——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小男孩。他穿着教堂杂役统一的粗糙灰布短袍,赤着脚,头发是乱糟糟的深棕色,小脸上沾着厨房的煤灰,那双眼睛,此刻是温顺怯懦的深褐色。“对、对不起,玛尔塔嬷嬷。”男孩瑟缩了一下脖子,“我只是……只是听到好像有声音,过来看看……”“看什么看!西里尔神父需要安静!”玛尔塔嬷嬷毫不客气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厨房里堆成山的土豆还等着你削!要是天亮前削不完,你就别想吃到早饭!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厨房去!”“哦,好,好的嬷嬷。”该隐低下头。他乖乖地转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跑向通往地下厨房的狭窄楼梯。玛尔塔嬷嬷狐疑地看了一眼西里尔神父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男孩消失的楼梯口,嘟囔了一句“小脏猴”,这才提着灯,摇着头走开了。----------------------------------------该隐该隐。这个名字在圣维多利亚大教堂里反反复复出现。说实话,它是不吉利的。它是历史上第一位杀亲者的名字,是罪恶与流放的烙印。在教堂这个神圣之地,给一个仆役取这样的名字,或许带着某种“不忘其罪”的训诫意味,但更多时候,只是因为——它足够廉价,足够低贱,配得上那些来去匆匆的影子。而影子,是容易被忽略的。自从十八年前,那位浑身雪白的圣子降生于世,教堂里似乎就隔三差五,会出现一个叫“该隐”的人。有时是年老的嬷嬷,有时是沉默的园丁,有时是手脚麻利的杂役。他们不知从何处来,往往也无人记得他们何时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谁会去关注一个最低等的仆役呢?教堂如同一个庞大的机体,总有些看不见的角落,容纳着这些无声无息的阴影。接生西里尔的嬷嬷里,有一个就叫该隐。是她,在圣女伊莎贝拉力竭时,及时端来温热的蜂蜜水和浸润了葡萄酒的面包,用沉稳的手让圣子得以顺利滑入尘世。西里尔幼年时,曾有一个寡言少语的奶妈,也叫该隐。她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冷灰烬的气味,怀抱却意外地令人安心。哭闹不休的小西里尔在她怀里,总能很快平静下来,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抓着她围裙的带子。他们存在的时间都不长,或许几个月,或许一两年,然后就像水汽蒸发般不见了。过一阵子,又会有新的“该隐”出现,填补某个不起眼的空缺。直到三个月前。该隐·瑟潘汀。这是最新出现的“该隐”,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一二岁的小男孩。与他的前任们不同,他有了一个完整的姓氏——瑟潘汀。这并非出于档案记录的严谨,纯粹是因为运气。那天,负责登记新进仆役的老执事恰好犯了痛风,疼得龇牙咧嘴,把名册和鹅毛笔随手丢给了路过、并表示愿意帮忙的西里尔神父。西里尔对待任何事情都极为认真,即便是为最低微的杂役登记。他坐在光线昏暗的执事房里,耐心地听着面前这个瘦小的男孩,用细弱的声音报出自己的名字。“该隐……瑟潘汀。”男孩说着,深褐色的眼睛飞快地抬起来,瞥了一眼西里尔,又迅速垂下,手指绞着破旧的衣角。西里尔工整地在名册上写下这个名字。瑟潘汀(serpente),意为“蛇一般的”、“蜿蜒的”。一个不甚吉利的名,配上了一个更不吉利的姓。西里尔笔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男孩脏兮兮却难掩清秀轮廓的小脸,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在备注栏里添上一句:“厨房帮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