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神圣的教堂里,在每日来往的信徒中,在摇曳的烛光下,还是在无边的黑暗里?----------------------------------------憎恨夜深如墨,万籁俱寂。圣维多利亚大教堂沉入最深的睡眠,唯有守夜人的提灯,偶尔在长廊尽头划过。西里尔房间厚重的橡木门下,一丝比夜色更浓稠的阴影,如同有生命的活物,缓缓渗透、流淌而入。无声无息地漫过冰冷的地板,在床边凝聚、拉伸,最终勾勒出一个小小的人形。是该隐。他跪坐在床边冰凉的石地上,仰着小脸,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安睡的人。月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吝啬地洒下一线银白,恰好横在西里尔裸露在外的半张脸上。西里尔美得不像真人。像月光与初雪揉捏出的精灵,稍一用力就会破碎融化。该隐看得痴了。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向着那张脸探去。指尖在距离皮肤只有毫厘之遥时,猛地停住了。不能碰。会吵醒他。会吓到他。他现在是“该隐”,一个脏兮兮的、其貌不扬的厨房小杂役。这双手刚刚还削过土豆,搬过柴火,沾着洗不掉的烟火气和泥土味。怎么配触碰这月光般的造物?他猛地收回手,用牙齿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尖利的虎牙瞬间刺破柔软的唇瓣,一股浓郁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鲜血顺着嘴角那颗红痣的旁边蜿蜒而下。疼痛尖锐地刺入神经,暂时压下了那股几乎要冲破躯壳的渴望。他急促地喘息着,金色的瞳孔在深褐色与熔金之间剧烈地闪烁、挣扎。靠近。不,不行。想碰碰他,就一下,轻轻地……他会醒,他会厌恶,他会发现……反反复复。每一次,欲望的潮水即将拍碎理智的堤坝时,他就用牙齿更用力地碾磨唇上的伤口,让新鲜的血腥味和痛楚把自己拉回悬崖边缘。最终,他颓然地垂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床沿,身体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发抖。他讨厌这具身体。他讨厌所有不属于本体的躯壳。作为古蛇的后代,恶魔的血脉赋予了他某种程度的“无定形”。他可以分化出无数意念,附着于精心捏造的、符合人类认知的躯体上,行走于世间。这些化身是他的触角,是他的眼睛,是他得以靠近西里尔的桥梁。从接生嬷嬷,到沉默奶妈,再到这个厨房小杂役……每一个“该隐”,都是他的一部分,又不完全是他。他缺乏“万千世界皆为我”的宏大自我意识。对他而言,每一次化身,都是一次短暂的、带有明确目的的扮演。凭什么?凭什么这双粗糙的、衰老的、或是稚嫩的手,可以接触到他?凭什么这具丑陋的、卑微的、与他本体截然不同的躯壳,可以站在他身边?憎恨。一种指向自身的憎恨会啃噬他的心。他无法忍受任何不够完美的形态接近西里尔,哪怕那些形态本质上都是“他”。所以,每一个完成了使命的化身,最终的归宿都是毁灭。他会操纵着那具躯体,走到无人处,用最决绝的方式结束它的生命——投井、跳崖、走入火中,或是更隐秘的消散。然后,那一缕意识回归本体,他会怀着对旧躯壳的厌恶和迫不及待,开始构思下一个。下一个要更不起眼,要更有用,要能更长久地、不被怀疑地留在西里尔身边。就像现在,他跪在这里,看着这双手,胸腔里翻涌的,是熟悉的、想要将这具身体撕碎的冲动。毁了它。现在。立刻。这双脏手不配留在这里,这具平庸的躯壳不配呼吸有他气息的空气。可是……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西里尔安睡的侧脸。舍不得。这是第一次,有化身如此成功。他有名有姓,有明确的身份,可以光明正大地为他准备食物,可以偶尔近距离地看着他,甚至今天还被他抱在怀里,被他用凉水擦拭过脸颊。“西里尔碰过我了……”他用气音喃喃,指尖颤抖地抚过自己曾被触碰的脸。毁掉?那这份短暂的、鲜活的、带着他体温的记忆,也会随之模糊。不。为什么要毁掉?他可以长大。是的,恶魔的化身并非固定不变。只要他愿意付出更多的力量,他可以引导这具躯体缓慢地生长、变化。他可以一点点调整骨骼,修整皮肉,最终……让这具凡人的躯壳,无限趋近于他本体的模样,那张在虚空中,曾让十四岁的西里尔都失神赞叹的美丽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