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上到二楼,还没走到房间门口,一阵激烈的、带着哭腔和怒气的喊叫声,就从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房门里传了出来:“我不治了!我死了才好!”“你少管我!这样活着就只是害了你们!等我死了,你们把这个地方卖了,各自生活去吧!”“不治!别请那个医生来了!庸医!”声音嘶哑,中气不足,但情绪异常激动。说是争吵,但西里尔和该隐只听到一个人的声音在咆哮。这个庄园主,难道……还有精神方面的问题?在自言自语?当然不是。老婆婆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解释道:“少爷在跟管家先生发脾气呢。管家先生他……是哑巴。不是天生的,是后来为了保护少爷,被人灌了哑药。唉,造孽啊……他们俩年纪其实差不多,从小一块长大的。少爷当时很感激管家,还专门为他学了手语,庄园里的其他人也都跟着学了一些,所以管家先生还能和大家正常交流工作。”原来如此。西里尔心中了然,对那位未曾谋面的管家多了几分敬意。老婆婆推开虚掩的房门。房间很大,但家具简单,光线有些昏暗。一张宽大的四柱床上,一个面色苍白、脸颊凹陷、但依稀能看出曾经俊秀轮廓的金发青年,正裹着厚厚的被子,背对着门口,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床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旧式管家服、身材挺拔瘦削的男人。管家背对着门口,但能看出他有一头及肩的、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深棕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黑色发带束在脑后。他正飞快地、焦急地用手比划着什么,手指在空中划出清晰的轨迹,肩膀紧绷。床上的青年却不看管家,而是紧紧闭上眼睛,用力摇头,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管家更加焦急,伸出手,想去拉艾伦的被子,试图让他看自己一眼,动作近乎哀求。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压抑的、破碎的“嗬嗬”气音,眼圈迅速泛红,急得快要哭出来。西里尔这才看清管家的侧脸。他大约三十岁上下,面容是那种略带棱角、眉眼深邃的英俊,鼻梁高挺,嘴唇很薄,微微抿着,即使此刻表情焦急无助,也隐隐透着一股老谋深算或腹黑的气质。但面对床上这个任性妄为的少爷,他所有的精明和深沉似乎都化为了乌有,只剩下手足无措的无助。“管家说的什么?”西里尔小声问该隐。该隐盯着管家快速翻飞的手指,眼睛眨了眨,低声翻译:“他应该是在喊‘少爷’、‘艾伦’,让他不要再任性了,好好治病。”西里尔有些惊讶地看向该隐:“你看得懂手语?”该隐面不改色,小声说:“……以前在街上流浪的时候,装过聋哑人骗过钱,学过一点。”理由张口就来,反正西里尔也不会去深究他凄惨的过去。床上,艾伦少爷似乎捕捉到了“任性”这个词,猛地睁开眼睛。西里尔以为,这位少爷看到管家苦口婆心的劝说,至少会感到一丝愧疚,或者对这位忠心耿耿的管家道歉。结果,艾伦少爷那双蓝眼睛在管家和西里尔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管家焦急的脸上,非但没有歉意,反而更加愤怒地尖叫起来:“你怎么敢骂我?!你怎么敢这样对我说话?!”他指着管家,手指颤抖,“你不过是个下人!是我家养的狗!轮得到你来教训我?!”这话极其刻薄伤人。管家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比床上的病人还要苍白。他停止了比划,双手无力地垂下,深棕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受伤和更深沉的悲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辩白的声音,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西里尔皱紧了眉头。这位少爷,确实是被宠坏了。即使落魄至此,被病痛折磨,十来年养成的骄纵任性的性格,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人在极端痛苦和绝望时,往往更容易将脾气发泄在最亲近、最不会离开自己的人身上。眼见气氛僵持,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悲伤和愤怒,西里尔走上前,温和但坚定地介入。“费尔顿先生,请冷静一下。我是圣安娜教堂的西里尔神父,应您来信前来。”他示意老婆婆先照看一下激动不已的艾伦,然后对管家做了个“请”的手势,“管家先生,我们可否借一步说话?让少爷先休息片刻。”管家深深地看了一眼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的艾伦,眼中痛色一闪而过,对西里尔点了点头,默默转身,率先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