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世誉端详片刻,道:“绘工不错,只是太岁星君的面容画得过于凶悍了。太岁乃岁星之精,司流年祸福,应当更……平和些。”
“苏大人对太岁还有研究?”
“略知一二。”苏世誉道,“《月令广义》有载,太岁者,岁星之精也。宋元之后以殷郊为太岁神统,殷郊生时本为肉团,后得真人剖之成婴,容貌端秀,非凶神恶煞之相。”
楚明允听得认真,末了笑道:“我家世誉果然博闻强识。不过我倒觉得,这太岁星君凶些也好——凶了才能镇住那些魑魅魍魉,保佑百姓平安。”
苏世誉看了他一眼:“楚大人今日倒是一心为百姓着想。”
“我哪天不为百姓着想?”楚明允笑着凑近,“苏大人这话说得好像我是个昏官似的。”
苏世誉没接话,只微微侧开头。灯市的人流拥过来,将他们之间的距离又挤近了半分。楚明允闻到苏世誉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混着夜风里糖炒栗子的甜味,说不出的好闻。
“楚明允。”苏世誉忽然开口,声音被周遭的喧哗压得有些低,“你方才说昨夜梦见我了。”
“嗯。”
“梦见我什么?”
楚明允偏头看他,灯辉在两人之间流转。他笑了一下,伸手替苏世誉拂开落在肩头的一片花瓣——不知从哪棵树上飘下来的——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
“梦见苏大人站在太岁坛前,回过头来对我笑。”楚明允说,“然后我就醒了。”
苏世誉沉默了一息:“……就这些?”
“就这些。”楚明允收回手,目光落在他脸上,“但就这一个笑,够我惦记一整天的了。世誉你平日对我笑得太少,梦里补一补,挺好。”
苏世誉闻言,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不深,却与平日的客套温和不同,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他说:“楚明允,你这张嘴……”
“我这张嘴怎么了?”楚明允挑眉,“苏大人要亲自试试么?”
苏世誉:“……”
楚明允笑出声来,伸手虚虚扶了一下他的后背,将人从拥挤的人流中带向路边一个略清静的角落。那是两家店铺之间的窄巷,悬着一盏孤零零的小灯,照得两个人影交叠在青砖墙上。
“世誉。”他声音低下来,“今日太岁诞,我听人说,在这一天许的愿格外灵验。”
苏世誉抬眼看他:“楚大人想许什么愿?”
楚明允却没有答。他只是看着苏世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背后的灯火,像盛了一整个灯市的辉光。他忽然觉得《太岁消灾延生经》里那些话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站在这里,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很深的一个吻,像玉石落在水面上,带起一圈涟漪便深入潭底了。苏世誉没有躲。他只是微微阖了眼,任楚明允的唇贴在自己的唇角,温温热热的,带着蜜饯的甜。
巷外是人声鼎沸的灯市,锣鼓声、叫卖声、孩童的笑闹声混成一片。巷内却静得很,只有一盏小灯照着两个人影。
楚明允退开半分,额头抵着苏世誉的额头,低声道:“许完了。”
苏世誉仍阖着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许的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楚明允笑了笑,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温柔,“但世誉可以猜一猜。”
苏世誉睁开眼,眸中映着灯影,也映着楚明允近在咫尺的脸。他没有猜,也没有问。他只是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方才被吻过的唇角,像是确认什么似的,然后放下手,温声道:“走吧,阿越他们该找不着人了。”
楚明允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他侧身让开巷口,做了个“请”的手势,等苏世誉走出去半步,他才跟上去,伸手——极自然地——牵住了苏世誉垂在身侧的手。
苏世誉脚步微顿。
“人多,怕挤散了。”楚明允面不改色。
苏世誉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楚明允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他没有挣开,只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两人并肩走入灯海。
永宁街尽头搭了一座戏台,台上一班伶人正演着《太岁收妖》的杂剧,唱的是一段太岁星君下界收服作乱妖邪的故事。台下的观众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