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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1页)

那天后山的坡陡,姜南后来记得很清楚。前面云知踩滑的那块石头表面覆了一层湿苔,脚一沾上去就溜了,整个人往下滚的时候闷哼了一声,很短促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猛然堵住了喉咙。

姜南本来在后面隔了几步远。他看见云知踩滑的那一瞬间就开始往前扑,手伸出去时指尖只够到云知衣摆的边角。他抓住了,可两个人的重量顺着坡势一起往下坠。

碎石和枯枝在耳侧哗啦啦地响,他一只手死命拽着云知的衣摆,另一只手在混乱中去够任何能抓住的东西。

然后他的额角撞上了什么。钝的、硬的、被年岁磨得光滑的树桩断面。那一撞像一记重锤,眼前炸开一片白,随即就被温热的液体糊住了左眼,可他手没松。在下滑的最后一瞬他蹬住了坡面上一块凸出的树根,整个人像锚一样挂住了。

怀里的人被他拽着衣摆,两个人的重量全压在他蹬着树根的那条腿上,树根在土里发出咯吱的呻唤,可没有断。

"别动。"他说。嗓子发紧,左眼被血糊着看不清东西,可他能感觉到云知在自己怀里微微发抖的幅度。云知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指节掐进皮肉里,像要在他手臂上烙下印子。他低头看了看,云知脸色白得像浸过水的棉布,嘴唇没有血色,可人还在喘气。

"别动,"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抓着你。"

他蹬着树根的那条腿已经在发颤了,膝盖顶在坡面上被碎石硌得生疼。可另一条腿慢慢蹬住了旁边的石头,借着那一点支撑把两个人的重心往坡面方向挪过来。一寸一寸的。手始终攥着云知的衣摆没有松开。

后来是云知的父亲带着人找到了他们。几个人扯着绳子从坡顶下来,把两人拉了上去。云知被背起来的时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转头一直看着姜南。

姜南坐在坡顶上被人用布条按住额角的伤口,血从那人的指缝间渗出来,在日光底下红得刺目。他的左眼被血糊着,只看得见云知被人背着往下走时转过来的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动,可声音被风刮散了。

"你那个胳膊…"云知后来在他床边哑着嗓子说了很多遍。七婆给姜南缝了七针,额角那道口子被麻线一针一针地收紧时他全程没吭声,只是攥着身下的竹席。缝完了他才偏头看了看坐在床边的人,云知的脸还是白的,眼圈发红,嘴唇上咬出了一道深深的齿痕。

"你别哭了。"姜南说。他嗓子干涩,缝针时忍的疼让声音有点飘,可他尽量把它压平了。云知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满手是湿的。他没擦,只是看着姜南额头被纱布裹住的那一块,纱布边缘还渗着淡粉色的血水,像一条细带子横在他眉骨上方。

"幸好伤的是我,"姜南又补了一句,"你还要写字呢。"

云知低头看着自己沾了泥和血的掌心,看了很久。屋外天黑了,七婆端了粥进来又出去了。灯影在两个人之间晃着,姜南半靠在床头闭着眼歇息,额角的纱布在油灯底下泛着暖黄的光。他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搭在自己搁在被面上的手背上,指腹凉凉的,微微发着颤。

他没有睁眼,可他的手翻过来,把那几根发颤的手指拢进了掌心里。

后来的很多年里,云知每次看见姜南左眉那道疤,都会想起十六岁的那个下午。那道疤从眉梢斜切入额角,银白色的一条细线,像一片被风吹弯的竹叶。姜南自己不怎么在意那道疤,剃头的时候刘海盖住了就盖住了,露出来的时候也不遮不掩。只有一次在灶台边切菜时,云知从后面走过来把他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低头在眉梢那道疤上碰了一下,姜南手里的刀顿住了,案板上的葱花被切得粗细不一。

"你总是,"姜南拿着刀顿了一会儿,才把后半句续上,"看这个。"

云知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永远都看。"

后山那块坡面后来长满了杂树和野草,当年被两人滚落时碾出来的那道土痕早就不见了。可那年夏天过后,姜南上山砍柴时路过那里总会绕几步走远些。云知有一次跟在他后面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走上去走在了他外侧。两个人并肩绕过那段坡,一前一后地继续往林子里走。

风把松针的香气从林间送过来,日光从头顶漏下细碎的光斑,在他们肩头跳着。那年他们都还不满十七岁,额角那道刚拆了线的疤还泛着新肉初愈的浅粉色,可在松林里走着的时候,姜南第一次觉得那道疤没那么显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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