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悲伤（第2页）

机械的女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像是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沈知理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腿一软，顺着墙根缓缓滑坐在地。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他想起前几天，温星圳给他发过一条消息，问他：“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难过吗？”

当时的他是怎么回复的？他以为那只是温星圳又一次情绪低落时的胡言乱语，他只回了一句：“别瞎想，早点睡。”

“我真是个混蛋……”沈知理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想起温星圳总是安静地坐在教室角落，想起他手腕上那些被刻意用长袖遮住的伤痕，想起他看向自己时，眼底那抹小心翼翼又带着绝望的光。他明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明明可以再多问一句，多陪他一会儿，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是他亲手把那个在深渊里挣扎的人，推向了更深的黑暗。

……

当沈知理跌跌撞撞地赶到郊区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废弃教学楼下的空地上，已经被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寒风卷着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在警戒线外打着旋儿。

沈知理站在人群的最外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死死地盯着地面上那一大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在那片刺目的暗红旁边，静静地躺着一只被踩扁的、洗得发白的运动鞋——那是温星圳的鞋。

就在警戒线内，两个穿着厚重棉衣的中年男女正瘫坐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那是温星圳的父母。

母亲整个人几乎趴在了那片血迹上，双手死死地抓着地面，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和血污。她披头散发，嗓子已经哭得完全哑了，只能发出像野兽濒死般破碎的哀鸣：“星圳啊……我的儿啊！你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啊！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啊！”

父亲跪在一旁，满脸是泪，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矫正协议”，那是他们亲手把儿子送进这个地狱时签下的字。此刻，这张纸在他手里被捏得粉碎。他一边用头狠狠地撞击着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一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是我们害了他……是我们把他逼死的啊！星圳，你睁开眼看看爸爸，爸爸带你回家，爸爸再也不送你去那种地方了……”

他们的哭声在空旷的郊区回荡，混杂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喜庆鞭炮声，显得那样荒诞而凄凉。

沈知理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他想要冲过去，想要替温星圳问问这对父母，为什么要把亲生骨肉推进火坑？可他的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同学，别靠近，现场还在处理。”旁边一位年长的警察叹了口气，伸手拦住了摇摇欲坠的沈知理，眼神里满是同情与无奈，“太年轻了……听说是在那种‘戒同所’里待了半年，受了不少罪。大过年的，怎么就想不开呢……”

戒同所。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沈知理的心脏。他终于明白了温星圳眼底那抹绝望的来源，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在万家团圆的夜晚，独自走向那个冰冷的天台边缘。

“对不起……对不起……”沈知理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溢出，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他想起温星圳曾经跟他说过，他最喜欢冬天的阳光，因为虽然冷，但照在身上还是暖的。可现在，温星圳再也感受不到阳光了。他永远地留在了这个万家团圆的春节里，留在了十七岁那个冰冷刺骨的寒冬。

窗外，正月里明媚的阳光终于穿透了厚重的云层，洒在了这片染血的土地上，照在温星圳父母剧烈颤抖的脊背上，也照在沈知理早已是一片废墟的心底。

天地之间，璀璨烟火是短暂的浮华，满城灯火是人间的温热，而贯穿一切底色的，是正月初一夜晚凛冽厚重、挥之不去的严寒。

就像沈知理心底那份永远无法消散的悔恨与悲伤，在每一个万家团圆的时刻，都会像凛冽的寒风一样，穿透他的皮肉，钻进他的骨头缝里，一刀一刀地磨着他的心。

他终于明白，有些离别，是真的再也无法重逢了。

有些对不起，是真的再也说不出口了。

有些人，是真的再也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