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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单之外(第1页)

寒假剩下的日子,过得比林舟预想的快得多。

快到他觉得昨天才从海边回来,今天就发现日历已经翻到了二月。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把沈屿带他去的那些地方一一记住名字,手机相册里就已经多出了几百张照片。快到他终于习惯每天早上醒来第一条消息是沈屿发的,寒假就已经快要结束了。

沈屿真的说到做到——“把我没带你去过的地方,都带你去一遍。”

他们去了沈屿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那是一片待拆迁的老居民区,大部分住户已经搬走了,楼道里堆着废弃的家具和纸箱,墙上贴满了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沈屿站在楼下的花坛边,指着一棵歪脖子树说:“这棵树是我五岁的时候种的,当时它就是歪的,现在还是歪的。”

林舟看着那棵歪脖子树,又看了看沈屿一本正经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你种的树跟你一样,又高又歪。”

沈屿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他蹲下来,在树根旁边捡起一颗小石子,在树干上刻了两个字母——L和S,中间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这棵树以前没有名字。”沈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现在有了。”

他们去了沈屿小学门口的那家文具店。店面很小,货架上挤满了各种各样的本子、笔、贴纸和橡皮,空气里有圆珠笔芯和橡皮擦混在一起的淡淡味道。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到沈屿进来,眯着眼睛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笑了:“小沈?长这么高了?”

“奶奶好。”沈屿说。

“这是你同学?”老太太看着林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沈屿,“长得真俊。”

林舟的耳朵红了,老太太夸人的方式直白得让人招架不住。沈屿从货架上拿了两支笔,付了钱,把其中一支递给林舟。

“这支笔我小学的时候一直用。”沈屿说,“好用。”

林舟接过笔,在手指间转了转,笔身是很普通的透明塑料壳,里面能看到墨水的余量,确实是小学生惯用的那种。他拧开笔帽,在掌心画了一条线,蓝色的墨水很顺,不洇纸。

“好用。”他说。

“当然好用。”沈屿把另一支笔放进口袋,“我推荐的不会错。”

他们去了沈屿初中时每天放学必经的那条巷子。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肩膀会碰在一起。沈屿指着巷口的一家面馆说:“这家的大排面很好吃,我以前每周五都来。”

“现在呢?”林舟问。

“现在不知道。很久没来了。”

两个人走进面馆,点了两碗大排面。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围着一条沾满面粉的围裙,下面的时候动作很利落,面条在沸水里翻滚了几下就被捞起来,浇上红烧的汤汁,码上一块炸得金黄的大排,撒一把葱花,热气腾腾地端上来。

林舟吃了一口面,面条劲道,汤头浓郁,大排外酥里嫩。他嚼了两口,抬头看着沈屿:“好吃。”

沈屿坐在对面,面前的面几乎没动,他在看林舟吃。

“你怎么不吃?”林舟含糊地问。

“看你吃就够了。”

林舟把一块大排夹到沈屿碗里:“吃。少废话。”

沈屿低头咬了一口大排,嚼了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还是那个味道,还是那个面馆,还是那条窄巷子,但他已经不是一个人来了。这个事实让这碗面的味道比记忆里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们还去了很多地方。沈屿打过球的旧球场,沈屿读过书的旧教室,沈屿等过公交车的旧站台。每到一个地方,沈屿都会说一两句话——“这里以前有个小卖部,后来关了”“这棵树的树枝以前很低,我撞过一次头”“这个站台的广告牌以前是一个饮料广告,我每天等车的时候都在看”。

林舟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他把沈屿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不是写在笔记本上——他已经不再需要笔记本了。这些关于沈屿的碎片,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慢慢地拼出了一个完整的、立体的、有血有肉的沈屿。不是学校里那个冷着脸的年级第二,不是球场上那个盖他帽的死对头,而是一个在这里长大的普通少年。会种歪脖子树,会用一支笔用好多年,会每周五去吃一碗大排面,会撞到低矮的树枝。

一个他应该早点认识的沈屿。

除夕那天,林舟在家吃年夜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八宝饭、鸡汤,每一样都是他喜欢的。妈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爸爸给他倒了一杯果汁,电视里放着春晚,小品的声音和窗外的鞭炮声混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吵。

林舟吃着排骨,忽然想起了沈屿。

他想起沈屿说他爸爸不在了。他想起沈屿说他妈妈一个人过年。他想起沈屿说他家从来没有贴过春联,因为没有人会贴。

林舟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

“在干嘛?”

对面秒回:

“看电视。”

“什么电视?”

“春晚。”

“一个人?”

“嗯。”

林舟看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这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它承载的重量太重了——一个少年,在除夕夜,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看着屏幕上热热闹闹的春晚。窗外是烟花和鞭炮,楼下是邻居家的笑声和碰杯声,只有他的家里是安静的,安静得能听到电视机里的掌声和笑声从客厅传到厨房再传回客厅,没有人在旁边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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