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安视角)
被通知九点到警局做笔录,在走廊里我遇到了张小蒙,他看起来很沮丧,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隐瞒、包庇、执念悉数落幕,罪责与真相摊开在阳光下,于他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我微微颔首示意,擦肩而过,没有多余交谈。连环命案裹挟的所有人,早已深陷泥沼,无人清白,无人轻松。
审讯室依旧是熟悉的压抑格局,冷气开得极低。
主审的依旧是何大龙,市局老刑警,资历深厚,也是我父亲多年的老友。
一旁记录配合的,是行事激进的年轻警官李明辉。
整场笔录循序渐进,从岛上别墅环境、众人活动轨迹,到我现场初步尸检的全部细节、尸体状态、伤口特征,逐一核对复盘。
除此之外,二人重点询问了我对同行所有人的客观评价与行为观察。
笔录接近尾声,何大龙合上厚厚的卷宗,语气放缓:“最后两个关键问题,问完你就可以走了,明安。”
我端坐身姿,神色淡然从容:“您请问,我知无不言。”
我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无奈。
大四那年,我本已拿到省局法检中心的实习名额,本该走正统刑侦法医的职业道路,却因父亲医院人手紧缺、重症科室繁忙,临时放弃名额回院帮忙。
兜兜转转,还是在这座孤岛命案里,临时兼任了现场法医的角色,亲身触碰了所有血腥与罪恶。
何大龙抬手示意,李明辉翻出此前的笔录存档,抬眸直视着我,语气带着试探与笃定:
“根据我们汇总的线索,岛上惯用左手、具备左撇子作案条件的人,除了已经确认的王雪娇、田博,以及坠崖身亡的吴东旭,还有一个人——你指认的,是不是徐枭?
我没有回避,轻轻点头,语气客观中立:
“是。徐枭属于隐性左撇子,常年刻意矫正用手习惯,日常起居、社交活动几乎全程使用右手,极具迷惑性,但极限应激、无意识发力的瞬间,会暴露原生惯用手的习惯。”
“看你的神态,”李明辉步步紧逼,语气锐利,“你并不认同,徐枭是连环命案的真凶。”
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不偏不倚,态度端正克制:
“刑侦办案,讲究物证为先、证据落地。在没有完整铁证链支撑的前提下,我不会随意定性、议论任何人的罪与非罪。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我的不配合让李明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满是不耐与愠怒,正要开口继续追问施压,却被一旁沉稳的何大龙抬手拦住。
何大龙目光温和通透,看穿了我所有的判断与顾虑,放缓语气改了问题:
“那我换个问法,除了公开承认的伍星源,你凭借尸检、微痕观察,还能确定谁的惯用手存在伪装?”
我眸光微凝,一字一顿:
“吴东旭。他是刻意伪装左撇子的右撇子。”
这句话一出,审讯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何大龙眼底浮出明显的探究与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详细说说你的依据。”
“我在给受伤的人处理伤口时,重新核验了江可盈的身体痕迹。”
我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她失踪前,身上留有两道对称却受力不均的双肩淤痕,是被人正面用力攥握肩膀留下的压制性伤痕。”
说到这里,我淡淡扫了一眼满脸不耐的李明辉,心底生出一丝刻意的戏谑。
这名年轻警官办案激进、主观臆断太重,屡次带着偏见揣测案情、针对旁人,着实让人反感。
正好借着现场演示的由头,稍稍折腾他一番。
我抬眼开口:“李警官,麻烦你配合演示一下。”
李明辉满脸不情愿,碍于何大龙在场,只能压下戾气,起身走到我对面,按照我的要求烦躁地脱下外套与制式衬衫,仅剩一件贴身白色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