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大多数人都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更热络、更郑重,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认可。
方顷一边往里走,一边与伸过来的手简短相握,姿态从容,步履不停,仿佛这些迎接只是理所当然。
“方总,”林父的声音从身侧响起,带着一种他熟悉的、生意场上特有的热络,“正说着你呢,西南那块地,还得请你多关照。”
林以杉抬起眼。方顷已经走到近前,正与林父握手——骨节分明,指腹干燥,扳过他下巴的时候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
“林局客气。”方顷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父侧过身,手掌在他肩上轻轻一按:“这是犬子,林以杉。还在上学,带他来认认人。”
林以杉站起来,脸上的笑已经重新挂好,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方总。”
方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如同五年前那个下午,在林父办公室里那不经意的一瞥。
他只是朝林以杉微微点头,疏离而客气,像对待任何一个在饭局上遇到的、别人家的孩子。
林以杉垂眼坐下,嘴角的弧度没变。
服务生已经开始引着方顷往席位走,深灰色的背影被众人簇拥着,在红木桌椅间落座。
寒暄声再次响起,没人看得出林以杉此刻胸腔里那点异样的动静。
他看着方顷冷淡的侧脸,忽然想:之前在锦成公寓发生的那些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
酒过三巡,包厢里渐渐热闹起来。
说话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杯盏碰撞。几位老总开始聊生意上的事——地皮、批文、某某领导最近的态度、某某公司背后的关系。
这些词汇像水面上的浮萍,从林以杉耳边漂过,留不下任何痕迹。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夹菜,更多时候,只是盯着眼前茶杯里那汪琥珀色的液体。
余光里,那人的轮廓始终有一席之地。
方顷靠着椅背,酒杯液面许久才下降半厘米,适时说一句话,声音不高,却总能让其他人安静下来听。
那种气场,林以杉只在别人的议论里拼凑过,此刻活生生地摆在他面前,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
跟他那天在公寓里见到的,判若两人。仿佛是两个不同的名字,一个叫方顷,一个叫别的什么。
林以杉低头,抿了口茶,一丝回甘也没喝出来,只觉得舌根发苦。
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到了他身上。
坐在首位的李局笑呵呵地开口,声音洪亮,整个包厢都能听见:“正平,你儿子多大了?”
“二十二。”林父,林正平说。
“大四了吧?”斜对面的周总问,手里慢悠悠转着酒杯,“学的什么?”
林以杉抬起头,带着年轻人恰到好处的腼腆和认真,规规矩矩地回答:“导演。”
“导演?”周总笑了,笑声在包厢里回荡,带着一种长辈式的调侃和不以为意,“那可是艺术家的路子。以后拍电影,可得请我们去看啊。”
话是这么说,但那语气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林以杉的笑容扩成一个谦虚的弧度:“周总说笑了,还早着呢。”
李局在旁边接话,脸上的笑容敛起些:“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不过也得现实一点。现在这行当,竞争激烈得很,出头不容易。有没有想过,毕业之后,有没有更稳妥的打算?或者,有没有考虑过别的路?”
“害,林局手里,要什么路没有?”有人搭腔似的奉承道。
林以杉脸上依旧是得体的笑,心里那点叛逆却在往上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