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以杉第三次从教务处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十一月的傍晚黑得早,五点多钟,太阳就沉到楼群后,只剩西边天际一抹暗红色的余晖,仿佛被橡皮擦漫不经心地抹过,淡得快要看不见。
他站在教务处门口的石阶上,手插在口袋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几秒,随后转身往下走。
台阶一级接着一级,他走得很慢,板鞋底蹭过石面,发出滞重而沉闷的声响。走到最底下那级时,他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摁亮屏幕。
没有新消息。
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晕一团一团,暖融融地落在地面铺满落叶的小径上。他穿过那条小径,绕过图书馆,最终在实验剧场门口站定。
剧场的大门上贴着一张纸,白纸黑字,打印的,抬头是“通知”两个字。
那张纸上面的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是一句外语——“因场馆维修需要,即日起暂停使用,具体开放时间另行通知”。
早上剧场管理员跟他说这话时,眼睛瞟着别处,语气吞吞吐吐:“同学,这事儿我也没办法,上面通知的,说是要维修,必须停。”
上面通知的。
林以杉站在剧场门口,盯着那张单薄却不容置疑的通知,将这几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掂量。
他想起上周跟教务处的人打交道时那些话里话外的意思:“你们这个剧,经费从哪来的?”“排给谁看的?”“有没有报备?”
那些问题一个接一个,严丝合缝,仿佛早已备好,只等他撞上来。
他深深吸进一口冰凉的空气,转身往回走。
……
那天晚上,他打了十几个电话。
先是校内的朋友,拜托他们打听有没有别的场地空着。
对方辗转问了一圈,回复过来的语气满是歉意:没有,小剧场在排毕业大戏,黑匣子被研究生部长期占着,连音乐厅都在翻新装修,全校眼下就你们那个实验剧场空着,如今也没了。
接着是校外的关系。他几乎翻遍了通讯录。
合作过的剧场经理、学长介绍的场地负责人、甚至还有几个搞演出的朋友。一个一个打过去,一个一个问,得到的答复却大同小异:年底了,档期全满,提前三个月都未必能排上,你现在才问?
最后一个电话挂断,他将手机扔在床铺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半晌没有动弹。
……
第二天,他又跑了一天。
上午去了两个校外的小剧场,一个太小,一个太贵。下午找到一处区的文化中心,负责人是个中年女人,说话客客气气的,但意思很清楚:档期排到明年三月了,你三月再来问吧。
他从文化中心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了。
晚上九点多,他拖着步子回到学校,在教学楼门口撞见了剧组里几个低年级的学弟学妹。
他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声音里压着不安与期待:“场地有眉目了吗?”“咱们的戏……还能不能排下去?”“要不要干脆换个时间演出?”
他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眼睛里都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张了张嘴,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半晌,才干涩地挤出一句:“还在找。你们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说。”
他们走了,背影三两两地没入浓稠的夜色里。林以杉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一股深重的疲惫仿佛从脚底漫上来,将他钉在原地。
在教学楼门前的石阶上坐下,他闭上眼,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那些盘旋不去的话语。
距离原定的演出只剩三周。场地没了,演员还等着排,舞美还在做,票已经开始卖了。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这些事像石头层层堆叠在他心口,压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不知过了多久,握在掌心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那个号码。
【晚上九点】
他盯着那简短的四个字,看了好几秒。
压在胸口的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开,散了些。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又觉得鼻腔微微发酸,只想叹气。
这人。每次都是这样,从来不解释,从来不问他有没有空。好像全世界都应该围着他的时间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