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不大,一套深色沙发围着矮几。方顷在面门的主位单人沙发坐下,脊背挺直。
“方总,这是朝兴方面对于缜河西南项目的一些补充意见,请您过目。”徐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矮几上,推向方顷那边。
又是文件。
方顷垂眼看着那摞装帧精美的纸张,心里掠过一丝烦躁。
这些天,各种报告、合同、方案几乎把他淹没了。他耐着性子,快速扫过首页的标题和前言。
几行字后,他的视线倏然定住。
和之前谈妥的合约完全不一样。
他微微蹙眉,将那段文字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仅仅一段,就足以让他气极反笑。
“啪。”
文件被不轻不重地扔回矮几上,滑出去一小截。方顷向后靠进沙发,抬起眼,目光冰刀般刮过徐律师强作镇定的脸,声音冷了下来:“距离定案没几天,贵公司出尔反尔是什么意思?”
“方总,请您看完这份补充协议的全部内容。”徐律师的声音平稳,却像照着稿子念,缺乏人味,“这是朝兴董事会经过慎重审议后达成的共识。”
“慎重审议?”方顷挑眉,唇角弯了弯,弧度却让人脊背发凉,“就审议出这么个鬼东西来?”
他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上,修长食指重重地点在文件那行刺眼的句子后:“原本我跟郑总谈好了,在西南边的空地上建广贸综合体,给朝兴百分之二十的经营权。”
“现在,”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下来,“你们告诉我,要改成大型水上乐园?徐律师,缜河西南那片地,地下水位是高是低,冬季客流量怎么样,投资回报周期要多长,需要我拿勘测数据和市场分析报告,拍在你脸上吗?”
徐律师的脸色白了白,却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镇定:“董事会认为,水上乐园项目能有效带动周边文旅配套发展,长期效益……”
“带动周边什么?”方顷打断他,语气里的不耐烦早已经不加掩饰,“带动周边荒地还是带动周边农田?那块地,我亲自去看过不下十次。三公里半径内,连个像样的超市都没有。水上乐园?一年满打满算能开四个月,剩下八个月,养蚊子晒水泥地?郑弘致在房地产行当里摸爬滚打二十年,会算不清这笔账?”
他靠回沙发里,双臂环抱在胸前:“叫郑弘致来谈。”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瞬间让休息室的空气降至冰点。
不仅是徐律师,连旁边的陈总都愣了愣。方顷直呼朝兴集团董事长的名字,而且是命令口吻,在这个讲究面子和层级的圈子里,近乎是无礼。
但转念一想,又似乎……合理。
听说郑弘致早年跟着方顷一起创业,巅峰时期做过映海集团东南分部的总管,是映海集团元老级人物,后来才自立门户。一路顺风顺水,如今还能和映海再次合作。
论辈分,他能当方顷叔叔,可论分量,还是要矮他一截。
徐律师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抿了抿唇,说:“郑总他……前两天刚刚做完手术,还在休养中,不方便出门。”
“什么手术?”方顷追问。
徐律师:“心脏搭桥。”
方顷闻言,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浮在唇角,未达眼底,反而衬得眸色更寒。
“心脏搭桥?”他慢条斯理地重复,像是品味着什么荒谬的笑话,“郑弘致上个月,还在西郊高尔夫球场连打十八洞,现在跟我说心脏搭桥?”
他身体再次前倾,逼近几分,盯着徐律师闪烁不定的眼睛,一字一句:“那就麻烦你转告他,这招装病拖时间的戏码,我十年前就看他演过了。按他的意思来,我一年亏损至少十个亿,持续收益不超过八年,周边经济带动约等于零——朝兴在西南项目的参与经营权,映海将单方面收回,广贸综合体会由映海独立控股开发。签约日,朝兴不用来了,违约金会有律师来跟你们面谈。”
他说完,利落地站起身,抬手扣上西装的纽扣,顺势理了理根本没有褶皱的衣襟。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宣判的不是一桩可能涉及数亿利益纠葛的合作破裂,而是决定晚餐吃什么。
“另外,”他垂眸,最后瞥了眼沙发上脸色发青的徐律师,语气里带着冰冷的调侃,“替我问候郑董,祝他早日‘康复’。希望他下次再想静养的时候,记得把手机关机,或者……别去宝格丽酒店喝早茶。我的人,眼睛偶尔也比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