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伊吾·高昌·秋与冬
从石城离开后他们又继续往东,来到了沙洲。几年后重回敦煌陆霄还有几分感慨,这是他当年踏入的第一个关外城镇,在这里他彻底走上了那条西行之路。敦煌还是那么繁华,比起其他西域城镇这里的汉人面孔就多了起来,陆霄在街上转了半天,竟然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给他指了方向的老商人,他依旧在集市的角落,只是看着比前几年又苍老了一些。
那商人也还记得他,瞧他如今的穿着,便问道:“小哥如今可是找到自己的路了?”
陆霄点了点头,隔了半晌他又轻轻鞠了躬:“多谢,当年为我指明了方向。”
老商人笑呵呵说道:“这几年我们见到的明教弟子比当年多了不少,也帮了我很多忙呢。”
敦煌如今已有了明教信徒建立起来的寺院,陆霄他们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才放心前往伊州,重走这段路对陆霄来讲似乎有着完全不一样的感受,当年他从这里西行,心里满是忐忑和小小的期待,如今却显得平静许多,甚至还多了几分怀念,好像又瞧见了当年那个独自远行的少年的身影。
到伊吾城时大家照例先去寻了明教信徒的聚落,几人安顿下来,想着奔波了这么久,也该好好休息几天了。
倒是阿满,说之前那段时间实在憋得慌,于是抓着陆霄要去城里的披风会据点接点简单的委托,陆霄有些欲言又止,阿满拍着胸脯说道:“披风会是西域道上最大的佣兵组织,接点任务又能赚点钱又能和别人多多接触。”
陆霄被说服了,他想起在教里听来的八卦,说他们教主在中原时为了赚钱连那藏剑山庄名剑大会的剑帖都转手卖了呢。
实际上也没接着什么任务,他们并没有真的加入披风会,于是最后领了些没什么佣金的任务,好在他们本身也不是为了赚钱,在城里帮着人跑腿的时候却听见主家忧心忡忡说道城里说最近似乎有儿童失踪的事情,隔壁家那户人家的小孩昨日外出到现在都未归家,父母都急死了。
陆霄去找那丢了孩子的父母,他总见不得这种事情,这之后他便一直在城里转来转去的打听相关的事情,然而打听来的消息让他也陷入了沉思,丢孩子的竟然不止一家,更有甚者家中快要成年的少女也失踪了,虽然已经报官,但是目前还没有寻到人,大家都猜或许是遇到了那些贩卖奴隶的人牙子。
陆霄捏紧了弯刀,他知道有那么一伙做着人口贩卖勾当的商人,他当年就是如此被拐去中原的。官府还在查,但是陆霄已经不愿再等,他翻身上墙,在暮色中隐去身形,向着商人聚集的集市去了。
陆霄做这事没瞒着其他几人,大家知道他的身世,也对这种拐卖人口的生意深恶痛绝,于是几人分头悄悄观察起了可疑的商队——昨日尚有孩童失踪,那支伪装的商队应当还没有离开,但是如今整个伊吾城都在谈论这件事,他们应该快有动作了。
果然第三日清晨,穆声那边就传来消息,有支可疑的商队交了过所正要离开伊吾城。可疑在于这支商队前面的货物清点得清楚,而放在尾部的那两车却用布遮得严实,穆声观察了快两天,直到今天他们快要离开也不知道那里面究竟装了什么,这着实让人怀疑。
几人便悄悄跟了上去,一直到了城外,他们仍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随时能看清商队动向亦不会被发现的距离。米娜则乔装一番,扮作和同伴走失的旅人有些焦急凑了过去想要同行,商队的人原本似乎想要将她赶走,却在米娜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漂亮面容时改变了主意,随即同意了米娜想要同行的请求。米娜的视线一直有意无意看向队尾那两辆车,他们的速度并不算很快,中间休息了一会儿,米娜便发现商队的人将盖着车的布拉开了一角,递了点什么东西进去,看着像是水囊,她内心有了几分确定,那里面必然藏着人。
米娜装作发现了什么有些害怕的模样和商队的领队说谢谢,同行到这里便行。那领队却突然笑了一下:“姑娘可是知道了什么,这戈壁滩上怕是走得不容易啊。”说罢他冲其他人挥了挥手,有好几个人围了过来挡住了米娜往外退的路线。
米娜从斗篷里抽出弯刀脚下一动,已经用出了明教武学中的轻功——幻光步,须臾之间她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人群之外,她吹了声口哨示意其他几人可以动手了。下一秒在烈日下闪烁的刀光便划开了大漠的风,陆霄拉低兜帽,戴好面罩,将所有会暴露身份的东西都收了起来,他率先对商队发起了攻击,速度极快,却只用刀柄攻击,以防是误会而伤了无辜的人。
这支商队反应也极快,在米娜吹响口哨那刻他们便迅速集结起来,陆霄甩出锁链拉住商队其中一人,下一他出现在了这人背后,刀柄砸在后颈,人就软绵绵倒了下去。黄沙漫天中,这支商队的人几乎很快就被制伏,陆霄深吸一口气,直接扯开了覆在最后两辆车上的布巾,那下面是几个高大的箱子,在侧面留了好几个空。
陆霄怔在原地,他手有些发抖,米娜和他一道撬开了箱子,那里头蜷缩着几个意识不清的孩童,骤然的光亮让他们恢复了一点神志,他们缩着身子似乎想要躲起来,只有其中一个女孩,睁开了双眼,懵懂地望向陆霄。
陆霄也在看她,视线却又好像失去了焦点,仿佛透过这个女孩的眼睛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个同样懵懂无知被带往异国他乡的男孩,陆霄恍惚半晌,眼前竟有几分模糊。米娜拍了拍他的肩,陆霄这才回过神来,他抹了下眼睛对米娜说了声抱歉,然后弯腰把小女孩抱了出来,又去查看其他几人的情况,安麓撬开另外一车的箱子,里面同样是几个蜷缩着的少女。
最后陆霄他们押着这伙人重新回了伊吾城,关在箱子里的人似乎都被喂了药,神志还有些不清醒,陆霄便将所有人一并交给了官府。闻讯赶来的家人握着他们的手不住地说感谢,甚至还想要跪下拜谢,可把陆霄他们吓得赶紧将人拉了起来,只说这都是他们作为明教弟子应该做的。
明尊会指引迷途的羔羊重新回到光明的牧场,当年是陆霄,如今是被他们救出的这些人。他想:澈哥,你看到了吗,我不仅救了这些人,我好像还救了当年的自己,如同你当年将我从牢笼中带出来那样。
在这件事彻底完结之后,他们才再次启程,先到西州,随后再从高昌往北,往庭州的方向去。经过葡萄沟时,米娜一拍巴掌说现在夏天尚未过去,我们在葡萄沟待一段时间吧。穆声还未说话,安麓已经高呼同意,他是想吃葡萄了。最后穆声是拗不过这群人,留在葡萄沟帮着种葡萄的果农们打工挣葡萄,一直到了夏天的尾声几人才恋恋不舍再次上路。
到高昌城时已经是秋天了,高昌虽然没有下雪,但是他们清楚庭州那边的雪来得早,如今那条路恐怕早已覆盖大雪,再加上今年几乎一路奔波少有好好歇息的时候,于是大家决定,在高昌城度过这个冬天再走,权当做是休息一段时间。
他们暂且住在高昌城旁一座小小的明尊寺庙里,信徒不多,但是常年有人来维护,倒也让他们有了安身之地。了却一桩心事,陆霄如今也乐得放松,有时候干脆窝在房间里睡起懒觉,阿满便在他耳边幽幽地说:“我们搅了那伙人牙子的好事,怕是要得罪不少人,你竟还能睡得如此放松。”
陆霄坐起身来,问道:“我们得罪的人还少吗,咱们在疏勒揍的人怕不是还在记仇呢。”
阿满嘿嘿一笑,也倒回床上,说道:“那可不,他们要是追上来了我得先把你丢出去。”
庭州·伊丽川·春夏之际
开春之后,往庭州的路也好走了,几人收拾好东西决定选个好日子再次出发。先从高昌城到交河县,再从交河县踏上那条无数军队行人商旅走过的他地道,这条商道比起另外的路线虽窄了些,但沿途还有些官方驿站,倒也安全。只是如今初雪新霁,越接近庭州,路旁的积雪就越多,拖得他们行进的速度也慢了一些,原本最多不过十天的路程足足走了半个月才到。作为北亭都护府的治所所在地,庭州更是天山以北的军事中心,数量庞大的瀚海军驻扎于此,再加上军队的家属和其他常住的居民,人口规模足够,只是不如高昌那般繁荣。不过庭州的信仰虽然同样以佛教为主,这两年明教也传播于此,他们被一户信徒接待暂住对方家中。
不过最后也并未在庭州停留太久,如同之前在每一个城镇时那般,他们留下圣火的种子,又再次启程。
从庭州往弓月城的方向,陆霄算了下时间,他们会在春夏之际进入伊丽川大草原,这可让安麓激动坏了,他早就听说伊丽川风景美不胜收,杏花谷、净海……光是想想就让他整个人的兴致都高了起来,几人都笑他如今出门快两年怎么还像个小孩似的。
入夜之后皓月当空,满地银辉。他们选了一处背靠巨石的地处扎营歇息,穆声让他先歇息,上半夜由他和安麓守着,下半夜再换陆霄和阿满,陆霄点了点头,将毯子裹紧了些闭上了眼睛。
他好像在梦中又回到了长安的家中,他坐在秋千上一晃一晃的,看着李澈推门进来,枫叶一直往下落,被风吹得打着旋往李澈身上飘,李澈踩着满地落叶一步步向他走来,陆霄抬眼望去,天光大亮,李澈的身影似乎融进了光里面。
陆霄睁开眼睛时还有些怔忪,外出游历这段时间他梦到李澈的频率似乎比以前高了不少,他挠了挠头,想着这可真是有点折磨人了,不过此番历练归来,他也许就有了与那人并肩的资格了。他掀开毯子起身去拍了拍穆声,示意可以换人守夜了,安麓打了个哈欠说道:“辛苦小陆师兄和阿满师兄了。”随后便裹着毯子蜷了起来。穆声也点了点头,他小心帮米娜将毯子拉高些,这才安心睡了过去。
阿满守着另一边,陆霄便靠着石头,拿出了一块木头用一把小刀细细雕了起来,阿满好奇地问他在干嘛,陆霄一边雕着木头一边说道:“雕着玩,看能不能雕匹马出来。”雕了一会儿才有个动物的雏形,陆霄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心想这怎么看都不像马,倒像是驴,还想着以后能送给澈哥呢,看来他是真的没有这方面的天分。
他收了木雕和小刀,同阿满说了一声便几步翻身跳到石壁之上去透透气,陆霄站在巨石之上,回首望去,关山月满,月大如盘悬挂于天山之巅,云海在月轮之下翻腾,陆霄怔怔望着那轮月,想起了当年李澈教他的那首诗,太白先生所写的《关山月》。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接下来的两句是什么来着,陆霄坐了下来,一只手往后撑着身子,抬起另一只手隔着虚空摩挲着那皎洁素月的轮廓,这首诗后面两句他也记得: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