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几十年前的事。
在这个镇子还没发达的时候,这里的大部分镇民都相信有河神一类的传说。
老板娘转过身,脸上慈祥温和,她说:“我老伴是这个镇上打鱼的。那天他收网很晚了,回来就跟我说河里有东西。很大的东西,在底下翻身。”
“我说你肯定看错了,这河我们走了几十年哪有什么东西。”
可是这河里真的没有什么河神,只不过是当时在镇上谣言罢了。
那条河从镇子边上流过,已经很多年到了。河水有时候是浑浊的,时不时还会咕嘟地往上冒泡。镇上的老人说河底住着一个东西,丑极了也凶极了,谁靠近河边谁就会被拖下去。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东西原本不存在的,只是老人用来哄骗小孩不要去河边的理由。
——它是一口一口被喂出来的,喂它的是人心里的鬼。
几十年前,这镇子穷得叮当响,镇民没读过书自然不懂什么封建迷信,镇里唯一读过书的也只读到小学。
那年选镇长,票箱一开几乎全投给了一个人,那就是老板娘的老伴,那人姓周,生得周正做事也周正,从小就是孩子王。
两人选,郭富没选上。他站在人群后面,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他和老周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但从小到大,大人们都更喜欢老周一些。
凭什么?明明他在读书的时候要比老周更厉害,成绩也比他好。凭什么?他想,难道我就不是个人?难道我生来就是来当垫脚石的?
镇子穷,人也穷。人穷就容易怕,怕了就容易信点什么。那时候河神的传说像瘟疫一样在镇上传得沸沸扬扬的。有人说半夜能听见河底的哭声,有人说半夜能看见水面上有东西。
郭富听着心里慢慢就生出一个念头。他依着镇民说的去做戏,每一到半夜他就去河边扔石头子,搅水草,弄出一些镇民说的动静。
他就这样做了一个多月的戏。后来有一天他浑身湿透的回到镇上,扑通一声跪在祠堂门口,说自己看见了河神。他说河神有房子那么大,眼镜像两盏灯笼一样亮,还说河神选中了他,他能听见河神说的话。
镇民围上来,半信半疑。他们说这只是骗小孩的要是真来河神的话镇里现在还会是这个样子?而有些还是信了。
就算有些镇民不信,郭富也不管,他每天去河边打坐回来就说河神又说了什么。说的无非就是那些模棱两可的灾祸,不会存在的恩赐,苦穷日子里过久了,难免会有人心生动摇。
人们太需要一点“被选中”的幻觉了,所以那个不存在的河神的信徒便一天天多了起来。
机会来的快,那年夏天暴雨下了半个月河水暴涨,浊浪翻滚拍打岸堤。郭富戴着蓑衣站在雨里,浑身淋得精透。他爬到高处对着站成一片的镇民喊道:“这是河神发怒了!河神说了要平息怒火就要献祭!河神说他选中了一个人,那就是他!”
他伸手指向人群里的老周。
老周站在人群了,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望着高处那个疯狂的人,喊道:“哪有什么河神?这条河我打了快半辈子鱼,河里除了鱼就是泥鳅和王八,郭富你装神弄鬼不就是看我选上了镇长,你嫉妒,你想害死我!”
郭富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尖锐如刀:“你们听听!他这是不敬畏河神,他亵渎神灵!河神为何发怒?就是因为有他这种不敬畏的人。把他献祭了,河水才能退,庄稼才能活,镇里的娃娃们才能活!”
人群骚动起来。这些被穷困怕,被贫穷压弯了脊梁的人,此刻眼里燃烧着一种疯狂的火。
他们不需要真相,而是一个能让他们发泄恐惧的出口。老周就无辜的成为了那个出口。
“他们把他打晕绑在石头上,还做戏一样搞了仪式。他们把我老伴扔进了河里。”老板娘抬起头,看着那尊模糊的神像,眼里是深不见底的恨,“我跑去求镇里的老人,说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河神,我们都是被郭富骗了。他们不听,他们说我不敬畏神,说我男人被河神选中是福,又说我男人死是活该,说我再闹,就把我也献祭了。”
她顿了顿,低头看见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颤。
“后来到了第二年,又是暴雨他们又要献祭……选了我,他们真的把我丢进河里。河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水、鱼。”
庙里很安静。红绸在飘动。
在老周死后,郭富就如愿当上镇长。做戏一做就要做全套。他每年都要在河边主持祭祀,每年都要往河里“送”一个人。
有的是得罪他的人,有的是镇长无亲无故的孤老。河水依旧混浊,只是渐渐的,夜里开始真有哭声了。那些枉死的人灵魂被怨气泡着,不愿入轮回,一团一团地沉在河底,互相撕咬、融合,长成一个巨大的、丑陋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它没有名字,如果非要有,那就是“河神”。这个神是镇民们亲手捏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