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牌翻到一百零五天。
班主任在早读课上念了这个数字。他说你们已经走完了大半的路程。全班鼓掌。掌声很整齐。像排练过很多次。江逾白在鼓掌的时候看了一眼沈辞。沈辞也在鼓掌。手掌拍在一起的声音很脆。但江逾白注意到他的手掌在拍到第三次的时候变成了半透明的。只有零点几秒。然后恢复正常。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像有人在调整透明度参数。
江逾白在桌子底下握住沈辞的手。用力。沈辞的手掌恢复了实体。温的。有汗。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反握住他。
早读课结束后。沈辞去上厕所。江逾白留在座位上。他打开笔记本。翻到第31天的记录。第47盏灯。轮胎印。你记得我死在那里。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每一次都回来吗。因为你在这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
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讲一道圆锥曲线的题。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声音很刺耳。江逾白盯着黑板。但那些公式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脑子里反复出现第31天晚上沈辞说的话。第47盏灯下面。有一次我看见你被车撞了。
不是上辈子。不是前世。是某一次轮回。某一次沈辞亲眼看着他倒在那里。亲眼看着血从他身下流出来。亲眼看着那辆车的轮胎印留在路面上。
江逾白的手心出了汗。他把笔放下。笔帽上的塑料纹路硌着指腹。他想。如果沈辞记得他死在那里。那沈辞还记不记得他死了多少次。九千多万次。每一次都是不同的方式。车祸。疾病。意外。系统清除。或者只是平凡的死亡。沈辞每一次都看着。每一次都记得。每一次都等他回来。
他转头看沈辞。沈辞坐在旁边。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江逾白凑过去看。不是数学题。是一行很小的字。写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一样。
不要找我。不要找我。不要找我。
江逾白的手僵了一下。沈辞察觉到他的目光。迅速把那行字涂掉。用橡皮擦。擦得很用力。纸都擦破了。但那行字还是隐约能看见。铅笔的痕迹嵌在纸纤维里。像一道疤。
沈辞没有抬头。他的耳根有一点红。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脖子侧面。连耳后的蓝色纹路都显得更深了。
江逾白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去。盖在沈辞的手背上。沈辞的手停住了。橡皮还捏在指间。江逾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很轻。像风中的树叶。
数学课的下课铃响了。老师说了声下课。全班起立。凳子刮地的声音此起彼伏。沈辞站起来。江逾白也站起来。两个人没有说话。沈辞先走出教室。江逾白跟在后面。
走廊里很吵。有人在讨论题目。有人在打闹。有人在走廊尽头排队接水。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江逾白看着沈辞的背影。白色的校服上衣。号码23号。衣服有点大。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一面旗。
他想起第31天体育课。沈辞打球卡碟三遍。三步上篮的动作重复了三次。每一遍的起跳高度都一样。收球的姿势都一样。手腕的角度都一样。像同一个视频文件被播放了三次。像录像带卡碟。像这个世界本身在按照某种指令运行。
而沈辞记得。沈辞什么都记得。九千多万次轮回。每一次的起跳。每一次的落地。每一次的江逾白倒在第47盏灯下面。血从身下流出来。轮胎印嵌在柏油路面的缝隙里。很深。很旧。边缘模糊。但中间的纹路还在。清晰得像昨天才留下的。
江逾白的胃突然抽了一下。很轻。像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他捂住肚子。不是真的疼。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胃的底部往上涌。像反胃。像紧张。像某种预感。
他想起医务室。陈医生。那本笔记本。
上一次他跟踪陈医生到实验楼。门上贴着告示。此处施工。禁止入内。告示的纸张是全新的。墨迹未干。日期是2024年9月1日。永远不变。窗户里透出绿色的灯光。他用手机拍了下来。照片上。绿色灯光的位置是一行代码。Warning:Observerdetected。
警告。检测到观测者。
观测者是他。
江逾白深吸一口气。走廊里的空气很浑浊。有人抽烟的味道。有人喷了太多香水。食堂飘来的油烟味。冬天特有的干冷。他闻到了所有味道。但都和他无关。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本笔记本。
陈医生的笔记本。
他需要知道上面还写了什么。
第三节课是英语。江逾白举手。说老师我肚子疼。想去医务室拿点药。
英语老师看了他一眼。说去吧。别走太远。
他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声音被关在身后。门关上的瞬间。世界安静了一秒。然后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亮了。有人走过。脚步声。他快步走向医务室。
医务室在一楼。最东边。靠近实验楼。那栋楼在地图上不存在。但江逾白去过。他看到过里面的绿色灯光。看到过那行代码。看到过陈医生站在中央。面前是一张手术台。沈辞躺在上面。身上连着各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