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没睡着。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让他去后山?外围也有风险,万一出事,你的‘药材’可就毁了,二十年心血白费。”另一个说:“总不能把他拴裤腰带上,雏鸟总得自己扑腾几下。再说了,不是给了符箓吗?能出什么事?”两个小人打得不可开交,搅得他心烦意乱。“咔嚓、咔嚓……”院子角落,那只被江寒命名为“灰灰”的兔子,正抱着新换的硬木棍,啃得忘乎所以,声音规律得像个小型打桩机。谢无咎掀开脸上的书,眯着眼朝兔窝方向瞥了一眼。兔子啃得专心致志,圆滚滚的屁股对着他,短尾巴一抖一抖。“吃吃吃,就知道吃。”他低声嘟囔,“跟你那主人一个德行,看着闷,主意正得很。”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江寒背着个半旧的竹篓,走了进来。他换了身更利落的深灰色短打,袖口和裤腿都用布条扎紧,头发也束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竹篓里放着采药的小锄、麻绳,还有谢无咎给的那两张符箓,被他仔细地放在最上面。少年身姿挺拔,站在门口,逆着光,轮廓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清亮,带着一种即将去做一件“正事”的认真劲儿。谢无咎坐起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啧了一声:“打扮得跟个正经采药人似的。知道‘宁心草’长什么样吗?别又给我薅一把狗尾巴草回来。”“知道。”江寒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上面是谢无咎某次喝多了,随手在酒桌上画的“宁心草”草图,线条歪歪扭扭,旁边还标注着“叶子像鸡爪子,开小白花,闻着有点苦”。谢无咎看了一眼那惨不忍睹的“教学成果”,嘴角抽了抽:“……行吧,凑合能用。记住,只在最外围转悠,太阳落山前必须回来。要是让我发现你往深了跑……”他故意拖长音调,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晚饭就别想了,还得给灰灰铲一个月兔粪。”江寒抿了抿唇:“……嗯。”他把草图小心折好收回怀里,又检查了一遍竹篓里的东西,然后看向谢无咎:“谢大哥,我走了。”“走吧走吧,别在这儿碍眼。”谢无咎挥挥手,重新躺回摇椅,把书盖回脸上。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被轻轻带上。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兔子啃木头的声音,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谢无咎躺了没一会儿,又猛地坐起来,一把扯下脸上的书。“不行。”他低声自语,眉头拧着,“还是得看着点。”他起身,快步走进屋里,从床底拖出个落满灰的旧木箱。打开,里面乱七八糟堆着些杂物:几块黯淡的灵石、一些失效的低阶符纸、还有几个空了的药瓶。他在最底下摸索了一阵,掏出一面巴掌大小、边缘磨损得厉害的铜镜。镜面昏黄,照人模糊不清,但背面刻着些复杂的、已经不太清晰的符文。谢无咎往铜镜里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镜面泛起一层水波似的涟漪,片刻后,涟漪中心渐渐浮现出模糊的画面——正是青岚宗后山外围的景象,视角是从高处俯瞰,缓慢移动。这是他早年淘来的一个残次品“窥影镜”,有效范围不大,画面也不清晰,还极耗灵力,平时根本懒得用。但用来监控后山外围那一小片区域,勉强够用。“又得浪费灵力……”谢无咎嘀咕着,眼睛却紧紧盯着镜面。镜中,山峦起伏,林木葱郁。很快,一个灰色的小点出现在画面边缘,正沿着一条依稀可辨的小径,谨慎地移动。是江寒。谢无咎稍稍松了口气,调整了一下灵力输出,让画面更稳定些。他靠在椅背上,一边分神盯着镜子,一边随手翻着那本《东洲异闻录》,心思却全然不在书上。后山外围,比江寒想象中更安静。参天古树遮天蔽日,只漏下些碎金似的光斑。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音。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腐殖质的味道,偶尔有鸟雀从林间惊起,扑棱棱飞远。江寒走得很慢,很警惕。他左手握着采药的小锄,右手虚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谢无咎给的、刃口有些卷了的短匕。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耳朵也竖起来,捕捉着任何不寻常的动静。按照草图上的描述,“宁心草”喜阴,多长在背阴的岩石缝隙或溪流边。他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溪流,慢慢向上游搜寻。溪水潺潺,清澈见底,偶尔能看到几尾小鱼倏忽游过。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水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宁静得有些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