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谢无咎,将是那个手持屠刀的人。他将用这双教导过江寒练拳、画符的手,用这颗曾为江寒的进步而泛起过细微喜悦的心,去完成这场最冷酷的谋杀。然后呢?救活妹妹,带着满手的血腥和一颗彻底死去的心,回到永夜城?看着妹妹苏醒,听她叫一声“哥哥”,然后在她清澈的目光中,看到自己灵魂里洗刷不掉的罪孽?他能坦然面对吗?能装作一切从未发生,继续扮演那个“好哥哥”的角色吗?他做不到。谢无咎太了解自己了。他或许精于算计,或许嘴硬心冷,但他骨子里,终究不是真正冷血无情的魔头。这一年多的相处,那些点点滴滴的温暖和依赖,早已像最顽固的藤蔓,缠进了他的血肉,和他的灵魂长在了一起。强行剥离,只会让他自己也血肉模糊,魂飞魄散。成功,是另一种形式的毁灭。毁灭江寒,也毁灭那个在算计中悄然生出温度、连他自己都开始陌生的“谢无咎”。进退维谷。前是深渊,后是悬崖。无论成功还是失败,等待他的,似乎都只有无边无际的痛苦和永恒的自我厌弃。“呵……”黑暗中,谢无咎发出一声低哑的、近乎破碎的轻笑。笑声里满是自嘲和绝望。他算计了一生,到头来,却把自己算进了一个无解的死局。最初,他以为这是一笔清晰的买卖:投入资源,催化药材,最终收割,偿还债务。简单,直接,虽然冷酷,但目标明确。可现在,这笔买卖里掺进了太多无法计价的东西——江寒的信任,江寒的依赖,那些共同度过的、平凡却鲜活的日夜,还有他自己心里那些越来越无法忽视的动摇和……眷恋。账,彻底算不清了。他就像个走钢丝的疯子,脚下是万丈深渊,手里却捧着两样都想要、却又注定无法兼得的珍宝——一边是妹妹二十年的等待和生机,一边是江寒鲜活的生命和全然的信赖。无论松开哪一边,都是粉身碎骨。雨声渐急,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迷茫像这夜色一样,将他彻底吞没。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继续按照原计划推进?可每靠近一步,心里的恐慌和抗拒就强烈一分。每一次教导江寒,每一次看到他进步时眼里的光,都像是在他良心的刑台上,又加了一块砖。放弃?停下这该死的窃命术?那妹妹怎么办?那二十年的债,那冰封中苍白静止的脸,那无数个夜晚啃噬内心的愧疚……他拿什么去面对?他放不下,也……舍不得。放不下对妹妹的责任,舍不得……眼前这份偷来的、虚假却温暖的时光。痛苦在此刻达到了顶点。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缓慢的、弥漫性的煎熬,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凌迟着他的理智和情感。他想起江寒今天说“不会让谢大哥的心血白费”时的眼神,那么平静,那么认真,仿佛真的把“成为合格的投资对象”当成了人生的目标。何其讽刺。他给予的“心血”,最终目的,却是要他的命。而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小子,还在为此努力,为此感激。“江寒……”谢无咎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泛起一片苦涩。如果有可能,他多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梦醒了,他还是那个只为妹妹奔波的谢明之,江寒还是那个在青岚宗挣扎求存的普通少年,两人从未相遇,从未有过这些温暖而致命的纠葛。可没有如果。雨还在下,仿佛没有尽头。谢无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雨丝夹杂着寒风扑面而来,打湿了他的脸颊和衣襟,他却浑然不觉。他望着小院对面那间黑漆漆的、江寒沉睡的屋子,目光复杂得如同这纠缠的雨夜。迷茫,痛苦,恐惧,不舍……种种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撕扯,几乎要将他撕裂。最终,所有的挣扎,都化作一声沉重到极点的叹息,消散在风雨声中。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无论前方是成功的毁灭,还是失败的绝望,这条路,他都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直到……灯烬人亡,直到这场始于算计、终于痛苦的漫长旅途,迎来它早已注定的、血色的终章。而他能做的,只是在最终时刻到来之前,再多偷一点这样的夜晚,再多看几眼那小子眼里因为进步而亮起的光。哪怕每多一眼,未来的痛苦,就深一分。他也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