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灵力控制得极其精细,既不过度消耗,又能恰到好处地缓解痛苦。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极轻地拍着江寒的背,像哄孩子入睡。岩缝外,风声呜咽。岩缝内,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和灵力流转时极细微的嗡鸣。江寒在这疼痛与温暖交织的奇异感觉中,意识渐渐模糊。他最后看到的,是谢无咎近在咫尺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那双总是带着戏谑或算计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专注和……一丝他看不懂的沉重。他睡着了。谢无咎没有立刻收回手。他继续以温和的灵力为江寒疏导了片刻,直到少年呼吸彻底平稳悠长,眉头完全舒展,才缓缓撤去灵力。他收回手,看着江寒沉睡的侧脸。少年脸上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苍白,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睡梦中,他无意识地往谢无咎的方向靠了靠,将半张脸埋进那件宽大的旧外袍里,只露出一点鼻尖和抿着的唇。毫无防备,全然的信任。谢无咎伸出手,想替他拉一下滑落的袍角,指尖却在半空停住。他想起了白天的战斗。江寒挡在他身前,迎着血煞符,发出那声清喝时,眼中迸发的决绝和光芒。想起了少年一拳轰飞劫修时,那凌厉的身姿和惊人的爆发力。也想起了他脸色发白、脚步虚浮,却还强撑着说“没事”的样子。耀眼,脆弱,固执,又……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补偿”与“利用”,像两把烧红的钝刀,在他心里反复切割。带他冒险,教他本事,给他最好的丹药,用自身灵力为他疏导伤痛……这一切,到底是为了让这颗“药材”长得更好,将来“收割”时更顺利?还是仅仅因为……不想看到他疼,不想看到他受伤,不想看到他死?谢无咎分不清。他只知道,当江寒疼得发抖时,他几乎想都没想,就动用了自己宝贵的灵力去安抚。当江寒靠着他睡着时,他心里那片冰冷的荒芜之地,竟泛起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暖意。疼在江寒身上,也疼在他自己心里。夜还很长。谢无咎靠在岩壁上,闭上眼,却没有睡。他听着江寒平稳的呼吸,听着外面永不停歇的风声,听着自己心里那越来越响的、良知与执念的撕扯声。明天,还要继续赶路,继续逃亡,继续……在这条早已偏离初衷的不归路上,越走越远。而他能做的,似乎只是在每一个这样的夜晚,多看几眼少年安睡的容颜,多偷一点这虚假却真实的温暖。哪怕每多一眼,未来的痛苦,就深一分。道友留步离开枯骨涧范围后,谢无咎带着江寒一路向北,又走了三天。地势逐渐平缓,荒原尽头,出现了一座依着黑水河而建的土城。城墙低矮破败,用夯土和碎石垒成,不少地方已经坍塌。城门歪斜,连个像样的守卫都没有,只有几个懒洋洋的散修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目光在进出的人身上扫来扫去。这就是黑水城。比黑石坊大,也更乱。谢无咎在进城前,给江寒和自己都换了身更破旧的衣服,脸上也抹了些尘土,看起来就像两个风尘仆仆、混得极差的底层散修。灰灰被严严实实盖在竹篮里,不许出声。“跟紧,别说话。”谢无咎低声嘱咐,率先走进城门。城里的街道比黑石坊宽些,但同样泥泞不堪。两旁挤满了高低错落的棚屋和摊位,吆喝声、叫骂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劣质酒气和牲畜粪便的味道。行人形色各异,大多眼神警惕,行色匆匆。谢无咎没有停留,径直朝着城西一片相对“规整”的区域走去。那里有几间门脸稍大的铺子,挂着褪色的招牌,是黑水城为数不多能做“大生意”的地方。他走进其中一间挂着“百宝阁”木牌的铺子。铺子里光线昏暗,货架上东西不多,但摆放得还算整齐。柜台后坐着个精瘦的中年掌柜,正拨弄着算盘,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掌柜的,收东西吗?”谢无咎走到柜台前,声音沙哑。“看货。”掌柜头也不抬。谢无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五块色泽深邃、表面有银色星点闪烁的“玄阴髓晶”,还有十几块品相稍次的普通阴髓石。掌柜拨算盘的手停了。他拿起一块玄阴髓晶,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光仔细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东西还行。玄阴髓晶,一块按八十下品灵石算。普通阴髓石,一块十五。总共……五百五十灵石。”掌柜放下石头,报出价格。谢无咎没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掌柜的,黑水城虽然偏,但行情我还是知道点的。玄阴髓晶,市价至少一百二。普通阴髓石,二十。您这价,砍得有点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