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已经走了。谢无咎站在城门内侧的阴影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听着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远——先是清晰的、踩在灰白色硬土上的“沙沙”声,然后渐渐变轻,被风声稀释,最后彻底消失在那片荒原的风里。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像一株被连根拔起后又随手插回土里的枯木,虽然还立着,却已经不再汲取任何水分。顾叔从他身后走来,在他几步外停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走了?”“走了。”“你没告诉他,你还会回去找他?”谢无咎没有回答。顾叔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那双曾经盛着算计、盛着执念、盛着二十年不甘的眼睛,此刻像两口干涸的井,连倒影都看不见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城内走去:“城主在东殿等你。”谢无咎依旧靠在那里,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直起身,拖着脚步,走进了那片黑色的城中。东殿比主殿小得多,也暗得多。殿中没有点灯,只有墙壁上几枚陈旧的荧光石,散发着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幽光。城主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前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他没有喝茶,只是看着那盏茶,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昏暗中,他看着谢无咎从殿门口走进来。那个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没有平时那种懒散中带着警觉的节奏,也没有在荒原上赶路时那种咬牙撑着的倔强。他只是走着,像是身体在做一件与灵魂无关的事。城主看着他走到面前,在几步外停住,低着头,不说话。“……送走了?”他问。“送走了。”殿中再次陷入沉默。荧光石的幽光在两人之间投下昏暗的影子,将那盏冷茶的表面映出一层暗淡的光。城主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谢无咎,你还记得——二十年前,你跪在我面前,说的那句话吗?”谢无咎没有抬头,但那双空掉的眼睛,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记得。怎么会不记得。二十年前,北境荒原,冰室之中。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额头重重磕在地面,磕得一片青紫。他对城主说——“求您救她。只要能救她,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做。那时候的他,是真的这么想的。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换。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最大的决心,最彻底的承诺。可现在他知道了——当时他觉得“什么都愿意做”就是最重的诺言,却不知道,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有些不能做”,才是真正要命的。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干了所有叶子的树。“记得。”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说,只要能救她,我什么都愿意做。”“那现在呢?”“……现在,我食言了。”他说完这句话,殿中安静了很久。没有怒吼,没有指责,没有茶杯摔碎的声响。只有那盏冷茶的水面,在幽光中反射着微弱的光,纹丝不动。城主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其沉重的、像看穿了一切般的平静:“你没有食言。你只是……做不到那件‘什么都’里,包括了的事。”谢无咎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冰冷的石砖。那上面有他站了二十年的印记——磨损的、细微的痕迹,层层叠叠。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整个人都被掏空了般的疲惫。那种累,让他连站着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谢无咎。”城主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低了些,也沉了些,“你已经做了选择。”谢无咎抬起头,看着那双苍老的眼睛。“选完了,就不要回头看了。回头,也改变不了什么。”谢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同样苍老的疲惫——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也老了。他守了这座城二十年,守着一个被封在冰里的女孩,等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人。等来的,却是一个告诉他“我做不到”的人。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可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低下头,用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城主,我还能去哪儿呢?”城主看着他,沉默了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