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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第1页)

他望着头顶那片黑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溪风镇的小院里,江寒端着一碗滚烫的姜茶递给他。那碗姜茶很辣,很烫,他却一口一口喝得很干净。那时候他还在想,要是时间能停在那一天就好了。时间没有停。但他终于走到了这里——一个让他可以放下所有的终点。他的呼吸越来越轻,眼皮越来越重。那股灼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温热,像泡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暖洋洋的,让人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他听见白砚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的经脉已经断了三成。最多半柱香,全部断尽。你会变成一个废人——比凡人都不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他没有睁开眼睛。“……废人……挺好。”“这辈子……算计得太累了……”“下辈子……当个……普通人……”他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像释然般,弯了一下。然后,他的呼吸停了。那盏灯,终于熄灭了。白砚蹲在床边,看着那张终于安静下来的、苍白的脸。他伸出手,探了探谢无咎的颈侧——脉搏已经停止了跳动。经脉的反噬在最后关头彻底爆发,烧毁了他全身经脉的同时,也带走了他最后一缕生机。他收回手,沉默地蹲在那里,看着这个人。他看着这张脸上最后那一丝微弱的、像解脱般的弧度——他想,这个人死前那一刻,大概是笑着的。他站起身,走出那间屋子。外面,永夜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旧铅板压在这座死寂的城上。风从北边吹来,冰冷,干燥,卷起地上的灰土,打着旋,消失在街巷深处。他站在屋檐下,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化成一团白雾,很快被风吹散。他收回目光,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灰烬上的一片雪:“……你倒好。干干净净地走了。”他迈开脚步,朝城门的方向走去。身后那间屋子里,一个人静静地躺在黑暗中,再也不必为任何人、任何事,奔波了。这火,真烬。烬得像那盏灯里最后一滴油,终于燃尽。可那被火光映亮过的两个人——一个还在荒原上走着,不知前方是什么;一个已沉入永恒的黑暗,再也听不见风声。剩下那座城,依旧沉默地矗立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座巨大的,无人认领的坟。续命江寒走了很久。走出永夜城的城门,走过那片灰白色的荒原,走过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枯草。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他知道如果回头,他可能就走不掉了。谢无咎站在城门阴影里送他的那个眼神——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卸下了什么重担般的释然——让他心里发慌。那种释然不像解脱,更像是一个把所有行李都丢下的人,终于可以轻轻松松地去赴死。他走了整整一天一夜。走到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走到双腿发软,走到脚底磨出了血泡,走到风把他脸上的泪痕吹干了又吹湿。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只知道要离那座黑色的城远一点,再远一点——离那个人的选择远一点。可走到第二天黄昏,他停住了。他站在一片陌生的、灰黄色的丘陵地上,风从北方吹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回过头,望向那条来路——永夜城早已看不见了,被层层叠叠的山丘和暮色吞没。他站在暮色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决定。他转过身,开始往回走。不是想通了什么,不是想到了什么办法。只是——他无法想象那个人,一个人留在那座城里的样子。谢无咎把他送走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可他看见了,看见了那个人眼底那片灰烬般的空旷。那不是如释重负,那是一片被连根拔起后什么也没留下的荒地。如果他就这么走了,那个人,可能会在那座黑色的城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也变成一座坟。他几乎是跑着回去的。脚底的血泡破了,每一步都疼得像踩在刀尖上,他没有停。胸口火辣辣地疼,呼吸像拉风箱一样粗重,他没有停。天彻底黑了,荒原上没有路,他靠着星星辨认方向,跌倒了就爬起来,膝盖摔破了也不看一眼。他只知道,他必须回去。必须赶在……什么事情发生之前。黎明时分,那座黑色的城,终于重新出现在地平线上。江寒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城门。守门的人认出他是昨日跟着谢无咎离开的少年,见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刚要开口问,江寒已经从他身边冲了过去,沿着那条空荡荡的黑色街道,一路狂奔向城中的屋舍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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