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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第1页)

他能坐起来,纯粹是因为江寒每天用灵力替他温养经脉,加上他从白砚那里搜刮来的几瓶续脉丹,勉强吊着一口气。但他自己,似乎并不在意这口气还能吊多久。江寒每次给他喂药,他都配合地张嘴咽下去,不反抗,也不主动要。江寒扶他坐起来,他就靠着床头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一看就是半天,不眨眼睛,也不说话。像一株被移栽到花盆里的枯木,虽然还在土里,却没有再长出任何新叶的意愿。江寒看在眼里,没有说破,只是每天照常给他换药、喂药、输送灵力温养经脉。他也不再追问“你觉得怎么样”“还疼不疼”之类的问题,因为他知道,谢无咎的回答永远是那三个字:“好多了。”可他的眼睛,没有一天是“好多了”的样子。第四天清晨,江寒去城中的水井打水回来,推开门,发现床上是空的。他手里的水壶差点摔在地上。他猛地冲进屋里,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床铺、叠好的被子、垂落的旧帐——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然后他听见屋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咳嗽,像是压抑着,却没有压住。他转身冲出门。屋外的台阶上,谢无咎坐在那里。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旧衣,外面随便披了件灰扑扑的外袍。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头发没有束,散落在肩上,被风吹得凌乱。他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望着一个方向——城中央,那座黑色石殿的方向。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枯叶边缘擦过地面。江寒在他身边蹲下,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腕——冰凉,脉搏微弱但还在。他没好气地皱起眉头:“你出来干什么?伤口还没好,万一摔了——”“我想去看她一眼。”谢无咎打断了他。声音很平淡,没有哀求,没有悲伤,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看着那座黑色石殿的方向,目光空空的,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江寒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说“不行”,也没有说“你的身体撑不住”。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伸出手:“走。我扶你去。”谢无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借着江寒的手臂,慢慢站了起来。从屋舍到石殿的路,平时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谢无咎却走了将近一炷香。每走几步,他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江寒扶着他的手臂,可以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冷的,是虚弱到连站立都变成了一种负担。他没有催促。只是放慢脚步,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一步一步,慢慢走。冰室的门这次没有关。城主似乎已经知道他们会来。那扇沉重的石门敞开着,寒气从门内涌出,在门槛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谢无咎在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迈步走了进去。冰室里,和三天前一样冷。玄冰依旧悬浮在冰室中央,荧光石的光在冰面上投下清冷的、流动的光影。可谢无咎走进来的瞬间,他的脚步顿住了。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某种波动。不是悲伤,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溺水者看见最后一块浮木沉入水中般的东西。他挣开江寒扶着的手臂,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走到玄冰前,停下。他看见了。玄冰之中,那张苍白的、沉睡了二十年的面容,正在变得透明。不是融化,不是碎裂——而是一种极其缓慢的、像褪色般的消失。从指尖开始,她的轮廓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墨迹正在一点一点地洇开、变淡。眉心那点朱砂痣,曾经红得像一滴凝固的血,此刻也淡得像一抹残阳的余影,正在暮色中缓缓沉没。他站在玄冰前,看着那张正在消失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叫她的名字,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明心……”那个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轻得像随时会被寒气吞没。没有回应。玄冰中的少女,依旧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变得透明。她的睫毛,曾经凝结着冰晶,现在那些冰晶已经散了,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像雾气般的轮廓。她交叠在胸前的双手,指间那朵干枯的凤仙花——花瓣正在一片一片地化为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点,消散在玄冰之中。冰魄封魂术的阵法,已经开始彻底崩解了。城主站在冰室入口,看着这一幕,沉默着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极其疲惫的、像看着一株养了二十年的花终于枯萎般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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