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没有回答,等着他说下去。“她听见我了。她知道我回来了。她原谅我了。”他的声音忽然又哽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可我……我没办法原谅我自己……”夜还很长。而那个人失去的东西——那座被二十年的执念筑成的房子——在这一夜,终于彻底坍塌了。他在那片废墟中跪着,像一个一无所有的流浪者,连行囊都在路上丢光了,只剩下身边那个人,还在沉默地陪他坐着。好痛!痛得像整个胸膛被掏空了,只剩下一阵空荡荡的风穿过肋骨的声音。可那阵风里,似乎还夹杂着另一个人的呼吸——很轻,很稳,就坐在他身边,没有走。照顾谢无咎在冰室里跪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不是昏过去,是身体到了极限,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终于断了——他整个人软软地向前倒去,额头从冰面上滑落,被一双早就等着的手稳稳接住。江寒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那个人轻得像一捆干柴,瘦削的肩膀硌得他生疼。他把人背起来,一步一步,走出冰室,走过那条长长的甬道,走过空荡荡的街道,走回那间有枯槐的屋子。他把谢无咎放在床上,替他脱了沾满冰屑和尘土的外袍,扯过被子盖上。然后他去打水,拧了热毛巾,替他擦掉脸上凝结的冰霜和干涸的泪痕。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东西。谢无咎没有醒。他在昏睡中眉头依旧紧锁着,手指时不时无意识地抽动一下,像在梦里还在追赶什么。江寒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他那冰凉的手。“……睡吧。”他低声说,“我在这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那句话,谢无咎的手指,竟然真的慢慢松开了。谢无咎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两天后了。他睁开眼,看见的是一间干净的屋子。床单换了新的,虽然只是粗糙的灰布,但洗得很干净,带着一种皂角的清苦气味。窗台上放着一碗清水,水面上漂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摘来的绿叶。窗外的光透过那碗水,在墙上投下晃动的水纹。他愣愣地看着那片水纹,看了很久,像一个刚从长梦中苏醒的人,还分不清梦境与现实。“醒了?”熟悉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他偏过头,看见江寒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肩上搭着一条粗布巾,袖子卷到小臂,露出那条因为输送本源而明显消瘦了一圈的手臂。他的动作很自然,像已经这样做了无数次。谢无咎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我睡了多久?”“两天。”江寒把粥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弯腰扶他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两个叠好的枕头,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百遍,“你身体太虚了。经脉断了大半,灵力几乎感应不到,能醒过来已经算你命硬。”谢无咎靠着枕头,目光落在江寒身上——落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落在他明显消瘦了一圈的脸颊上,落在他卷起袖子后露出的手臂上那道新鲜的、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痕上。那是阵盘反向运转时,灵力过度输出撑裂的经脉在皮肤表面留下的痕迹。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你……一直在这儿?”“不然呢?”江寒端起粥碗,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热气,“你昏迷这两天,发烧、说胡话、伤口渗血、半夜抽搐——我要是走了,你早就烧成一具干尸了。”他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他把勺子递到谢无咎嘴边:“张嘴。”谢无咎愣了一下:“……我自己来。”“你手抖得连碗都端不住。”江寒的语气不容反驳,“张嘴。”谢无咎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了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乖乖张开嘴。粥是米粥,熬得很烂,温度刚好,不烫不凉。里面似乎还加了切碎的药材,带着一丝淡淡的苦味,但又被什么东西中和了,咽下去之后喉头有一丝回甘。他一口一口地喝着,江寒一勺一勺地喂,不说话,动作却很稳。一碗粥喝了大半,谢无咎摇了摇头,示意够了。江寒没有勉强,把碗放在一边,又端来一杯温水,看着他喝了几口。“城主来过了。”江寒说,“他把冰室的阵法彻底封了。说明心姑娘……已经走了。让你别再去看了。”谢无咎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那力道又慢慢松开了。他把水杯递回去,低着头,声音很轻:“……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