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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债(第1页)

紧随着这场疯狂的冲突的,是无休止的调查与询问,毕竟那两声枪响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像我曾经的私情那样,可以躲过众人的耳目。

我究竟在那间陌生而安静的房间里度过了多少时日,我全然不知,每天白天,我只是木然地躺在床上,聆听屋外沉重而嘈杂的脚步声,以及安妮压低了声音的回应,有许多次,当调查官要求“看望”我时,安妮都迂回但坚决地拒绝了,她声称我神志不清、暂时还没有从惊骇中恢复,也许安妮没有撒谎,因为每天夜里,我都被那些过去的幻影纠缠着,它们不再以噩梦的形式显现,而化装成了美好温柔的回忆。

彭林——它是一切的开始,那可爱的缓坡和山毛榉林,什么时候我才能再见它一面呢?过去我们常常把采摘来的野花夹在书页中做成压花,细嗅它们被封印的芬芳,有时骑马踏上乡间小路,看牧羊人领着他的羊群走过,偶尔也静坐在橡树下,诵读华兹华斯的诗歌:

“后来多少次我郁郁独卧,

感到百无聊赖心灵空漠;

这景象便在脑海中闪现,

多少次安慰过我的寂寞;”*

逢到阴雨迷蒙、空气湿冷的时候,我们便躲在家中,生起火来,坐在书房里写故事——一些现在回想起来令人感到可笑的爱情故事,或是毫无新意的冒险小说。

如今我所有的记忆最远只能追溯至那个人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刻,他曾把气吹入了我的鼻孔,使我呼吸,可是如今他却让黑暗重又罩上了我的眼睛*,从窗外传来的孩童的嬉戏声和欢笑都不再能打动我,每时每刻,我都为今后无望的日子战兢。

打发了调查官之后,安妮往往会陪在我的床前,摩挲着我的手,眺望窗外铅灰色的雾气,她一言不发,我也沉默不语。

终于在一天早上,我开口问安妮:

“他呢?”

即使没有一个多余的修饰语,这个“他”具体指谁,我们也早已心照不宣。

安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末了,她终于哑着嗓子对我说:

“他不应该再出现在您面前了,我的老爷。”

“那么,他终于离开了?他去哪儿了?在不列颠,还是到欧陆去了?”

正当安妮为如何回答我而犯难的时候,阿瑟神色凝重地走进来,像是要通报某位来客的身份,但他没有作声,只是对安妮使了一个眼色,安妮站起来,手里捏着围裙的褶边。看到他们各自古怪的反应,我立刻就猜出了那位来客究竟是谁,我挣扎着从床上坐起,吩咐阿瑟:

“快请他进来。”

阿瑟犹豫片刻,还是退了出去。安妮转向我,投来不赞成的目光。

当熟悉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的时候,我的神经又恢复了它们的敏感,几乎战栗起来,步伐的力度、频率、速度,还有微妙的回声,都指向那位脚步的主人就是我既渴望见到、又不知该如何面对的那位。

他来了——的确是他,尽管微笑着,我却能看出他的精神状态大不如前:他照常穿戴得整整齐齐,浅栗色的头发中间已经显出几道花白,虽然仔细地向两边梳开,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垂下了一两缕散乱的发丝,他眉骨突出、额头宽阔、下巴泛青,在光线下更显得阴郁。像我们曾一起度过的许多个平常的早晨那样,他欠了欠身,向我问好:

“日安,您好些了吗,老爷?您那天真是吓坏我了。”

我正要说话,安妮却抢先一步,她的声音异常尖促:

“哈特兰先生,已故的前代T勋爵是出于信任,才把老爷托付给您的,可是,您就是希望我们的老爷将来带着这样一颗灵魂去面见上帝的吗?”这位老女佣挡在我和他之间,就像母鸡把自己的小鸡护在翅膀底下那样*,然后转身对我说,“我的好老爷哟,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这个下流无耻的男人再接近您了!”

他像是没有意识到安妮的反对:

“我来尽我最后的义务,就是说——我来提醒老爷您,也许之后会有人来找您的麻烦,您务必像过去我嘱咐您的那样矢口否认,最好,您应该准备到国外躲一阵子。”

我捏了捏安妮的手心,示意她不要阻拦,也许是这番话的确表达出了某种正当的心意,安妮暂时放下了戒备。

我思忖着,反问他:“那么,你呢?”

“我吗?或许我也不得不躲起来吧,毕竟我听说,他们已经收集到足以控告我的证据了,”他无奈地嗤笑起来,“就像您过去说的那样,一些‘一心要我身败名裂的、坏心眼的人’站出来要作出对我不利的证词,我们的调查官们可是费了许多功夫才把这些家伙从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揪了出来,他们是谁,我全然没有印象,可他们却偏偏坚持说认识我——”

他面不改色地继续道:“至于您,您不必担心受到指控,只要您采取我的建议,带着安妮和阿瑟到瑞士或意大利去——就像您崇敬的拜伦勋爵——在那儿待上一阵子,他们要比我们这儿宽容得多。”

“在那之后,我们还能回到彭林吗?”

“您不该再想着回去了,连回望一眼也不能。”

“如果我回望一眼,就会变成盐柱吗?”

“比那更糟。”

我希望他留下,谈谈他的近况和我们的将来,或者,哪怕他什么都不谈,只是像安妮一样陪在我身边,也足以使我感到安慰,可是眼看我们的话题已经走向终结,我已经没有任何有力的理由挽留他了,更何况,我还曾对他开枪。他的眼光在我身上徘徊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又一次向我道了别。

安妮坐回我身边,出神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我不知道,他究竟算得上是一个虚伪的恶棍,还是一个曾犯了罪的人。”

“我们谁没有犯过罪呢?我也曾对他说谎,可是他先原谅了我。”

“老爷,那是因为他做了太多对不起您的事啦。”

我回想起了那个可怕的傍晚,回想起了一个我本想亲自问他、却终究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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