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的书房,灯亮了一夜。
宋懿坐在案前,盯着面前那条明黄绢布,久久没有动。
便宜行事的旨意,半粒粮草没有。
“殿下,陛下这是——”谭旌昇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试探。”宋懿抬起头,年轻的面容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试探易访云的忠心,也试探秦陇路的官吏。”
“可翁口关缺粮是实情,易帅上了十七道折子——”
“户部没有钱粮也是实情。”宋懿站起身,走到窗前,“同样的实情,也有轻有重。”
他顿了顿:“陛下让我去。能安抚住易访云,是我的本事;安抚不住,就是我的无能。更何况秦陇路两府五州十三县,哪一处不是泥潭。”
谭旌昇不敢接这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亲卫通传:“殿下,顾命侯到了。”
宋懿转过身:“请。”
冷云秋进来的时候,宋懿正站在舆图前。
太子府的书房不大,陈设简朴,与其他殿宇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这是宋懿自己的意思,说他喜欢此处清静。
冷云秋拱手行礼,被宋懿一把扶住。
“此处无外人,何必多礼。”
冷云秋便不再坚持,直起身,目光落在舆图上。
舆图上标注着九边要害,翁口关的位置被人用朱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个“危”字。
“殿下已经知道了?”
“八百里加急,今日傍晚到的。”宋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先坐下,“翁口关被围,易访云手中无粮,周凛撑不了几日。”
冷云秋没有坐。
他站在舆图前,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殿下打算如何做?”
“北上。”宋懿答得干脆,“父皇给了我便宜行事的旨意,我就用这旨意沿路筹措粮草。怀庆、汾州、泽州,都是好地方,凑一凑,总能挤出些东西。”
“然后呢?”
“然后送到宜州,交给易访云。”
“送到宜州之后呢?”
宋懿怔了一下。
冷云秋转过身,看着他。
屋内的烛火跳了跳,在冷云秋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面容生得极好,眉目清隽,气质温润,说话时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但此刻,那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让宋懿觉得陌生。
“殿下有没有想过,”冷云秋的声音不高不低,“易访云守了九边十多年了,朝廷给的粮草从未足额过。他从前能撑住,为什么今年撑不住了?”
宋懿皱眉:“因为休屠王南下,战事吃紧——”
“休屠王年年南下,今年严重些,也算不得倾国之力。”冷云秋打断他,“真正的原因,是易访云老了。朝中有人想换掉他,所以故意压着粮草不放,等着他出事。太子殿下北上劳军,给了粮草,帮他解了围,落在那些人眼里,就是太子殿下在保易访云。”
“那又如何?”
“那意味着,”冷云秋的声音轻下来,“殿下与易访云,从此绑在了一条船上。”
宋懿沉默了。
他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易访云是边将,是外人。朝中那些盯着太子之位的人,巴不得他多结交几个边将,好参他一个“结交外臣、图谋不轨”。
“你的意思是,不救?”
“救。”冷云秋说,“但是,不能救得太高明。”
宋懿眼前一亮,“阿云,你可真是个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