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界里,余晏整整花了一个星期适应新的生活。
说是适应,其实只是学会了怎么在这具身体里假装正常。每天早上六点半被闹钟叫醒,洗脸刷牙穿校服,出门买两个包子边走边吃,七点十分到教室坐下,等着上课铃响。周洲每天都会跟他说话,说些班里的事、老师的事、哪个女生又跟哪个男生在一起了,余晏就嗯嗯啊啊地应着,偶尔插两句嘴,看起来跟以前那个余晏没什么区别。
但他知道自己不对劲。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自己的手,无名指上那块黑迹没有消失,也没有扩散,就那么小小的一块,嵌在指甲缝旁边的皮肤里,像一颗嵌进肉里的痣。他试过各种办法,用酒精擦、用指甲刀剪、用热水泡,那块黑迹纹丝不动。
还有那个梦。每天晚上都做,一模一样的场景。黑暗、那只手、祁丰年从黑里浮出来的脸。每次都在祁丰年张嘴说话的那一刻醒过来,每次都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余晏觉得自己像一盘卡带的录音机,翻来覆去地播同一段,永远差最后几个字。
这天是周三,上午第二节课间,周洲趴在桌上补觉,余晏坐在旁边发呆。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飘飘悠悠地落在窗台上。秋天来了,空气中那股燥热退了下去,换上一种干爽微凉的触感。
余晏伸手去够窗台上的一片落叶,指尖刚碰到叶柄,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余晏。"
他猛地转头。教室里的人该睡觉的睡觉,该聊天的聊天,实际上没有理他哈。周洲的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余晏。"又来了。
余晏站起来。这次他确定了,声音是从教室外面传来的。他穿过课桌之间的过道,推开后门,走到走廊上。走廊里没什么人,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里待着。余晏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光斑。
"谁?"他问。
没有人回答。但余晏看见了一样东西。走廊尽头的墙壁上,贴着一张海报,是学校社团招新的宣传,花花绿绿的,写着"动漫社欢迎你"几个大字。海报右下角有一块污渍,暗红色的,像是没擦干净的血。
余晏走过去,凑近了看。那块污渍的形状很奇怪,不像是滴上去的,倒像是从墙里面渗出来的。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片潮湿,凉的,带着一股腥甜。
他把手收回来,发现指尖上沾了一点暗红。和无名指上的黑迹挨在一起,红和黑混着,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流动。
"别碰。"
声音忽然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就在他耳边。余晏猛地后退,后背撞上走廊的墙壁。他转过头,看见旁边的窗户玻璃上印着一张脸。
祁丰年的脸。
他趴在玻璃上,脸贴着窗面,鼻尖压扁了,镜片歪到一边。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仁黑漆漆的,里面什么也没有。嘴角往上挑着,那个笑容跟梦里的一模一样,温柔的,阴森的,甜得发腻。
"祁丰年——"
余晏的手按上玻璃。隔着这层薄薄的介质,他看见祁丰年的嘴唇动了动,这次他听清了。
"别碰。"祁丰年说。
玻璃上忽然裂开一道缝。从祁丰年的眉心开始,往下蔓延,经过鼻梁、嘴唇、下巴,一路裂到底。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玻璃往下淌,滴在窗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余晏猛地缩回手。缝隙在扩大,整块玻璃像蛛网一样碎裂开来,裂纹交错着往外延伸。祁丰年的脸在裂纹后面保持着那个笑容,一动不动,直到碎片哗啦啦地往下掉。
余晏往后退了两步。
然后他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尖叫声。他转过头,看见走廊另一端有几个女生站在那里,指着他的方向,脸色惨白。其中一个嘴巴张着,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舌头。
"血……"那个女生说,"他脸上有血……"
余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滑,他低头一看,满手的暗红。不是他的。是从玻璃上溅过来的,祁丰年的血。
他听见脚步声,有人跑过来,有老师的声音在喊什么。但他没动,就站在那里,看着满手的血,看着碎了一地的玻璃,看着玻璃碎片上隐约映出的祁丰年的脸。
碎片里祁丰年还在笑。每块碎片都映着他,几十张脸,几十个笑容,瞳仁漆黑,嘴角上挑。然后那些碎片里伸出了手,几十只手,从玻璃碎片里探出来,指尖苍白,关节分明,朝他伸过来。
"余晏!"
有人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后拉。余晏踉跄了一下,看见那些手缩回了碎片里,碎玻璃上的画面也随之消失,只剩下普通的玻璃渣子,散了一地。
拽他的是周洲。周洲看起来吓坏了,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指着余晏的脸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刚才……那个……"
"什么?"余晏问。
周洲咽了口唾沫,声音颤得厉害:"你刚才对着窗户笑。特别……特别吓人的那种笑。然后窗户就碎了。"
余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已经被他蹭掉了大半,只剩下指缝里残留的暗红。他把它往校服裤子上擦了擦,抬起头对周洲笑了一下。
"你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