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讨会前一晚,江城起了薄雾。
整座校园浸在一片浅灰的水汽里,傍晚的风掠过光秃秃的枝桠,带着入骨的凉。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光晕被雾气揉得朦胧,地面上倒映着拉长的影子,明明灭灭,像一帧帧慢放的默片。
南渡是在系办整理最后一遍发言稿时,接到景临安消息的。
少年只发了一行很短的字:“南老师,我在楼下等您,有点汇报的细节想再确认一下。”
他抬眼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教学楼里大半教室都熄了灯,只剩走廊与办公室的灯光在雾中透出一小片暖白。南渡把文件保存好,合上电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鼠标边缘。
没有回复也没有拒绝。
下楼时,景临安就站在台阶下。
少年穿了一件深色短款羽绒服,围着一条浅灰色围巾,大半张脸埋在布料里,只露出一双干净明亮的眼睛。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凌乱,他手里抱着一叠打印稿,安安静静地站在灯影里,不催促,不靠近,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听见脚步声,景临安立刻抬起头,眼睛弯了弯:“南老师。”
“冷不冷?”南渡开口,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本不该是他会主动问出的话,太过日常,太过亲近,但他刚才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景临安摇摇头,语气轻松:“不冷,本不该打扰您的。但我怕自己讲不清楚汇报的逻辑,想再请南老师把把关。”
两人没有往人多的地方去,而是沿着教学楼后侧的小路慢慢走。那里有一排连廊,廊下装着暖黄色的壁灯,雾气穿不过去,自成一小片安静温暖的天地。
景临安把稿子递过去。纸张被他整理得整整齐齐,边角平直,关键句子用浅灰色荧光笔标出,提问预设页写满了小字批注。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一笔一画,都是认真。
南渡借着廊灯逐字看下去。
景临安就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微微低头,目光落在稿子上,也落在他翻动纸张的指尖上。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清晰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南渡身上淡淡的雪松与纸墨香,景临安身上阳光晒过的织物气息,混在一起,在安静的连廊里,成了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这里可以再精简一点。”南渡停下,指着其中一段,“直接从‘宣和旧事’切入,不用铺垫太多背景,五分钟很短,要把最锋利的观点先抛出来。”
“好。”景临安立刻拿出笔,低头修改。
他写字时很专注,肩线放松,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浅影。南渡视线不经意扫过,又飞快移开,望向廊外的雾气。心跳有一瞬间的失序,快得有些莫名。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学术上:“老师们如果问你,民间记忆和士人书写的边界在哪里,你打算怎么回答?”
景临安笔尖一顿,没有立刻抬头,声音轻轻的,却很稳:“我觉得没有绝对边界。士人写进文集里的感慨,本来就来自民间流传的故事;而街头巷尾的话本谣谚,又在不断重复士人的情绪。它们是互相照着的,像两面镜子。”
南渡心头微震。
这个比喻不学术,不精致,却精准、通透,一刀戳中要害。
这正是他论文里想写透、却始终没能用这么直白的话说出来的内核。
他沉默了一瞬,才轻轻开口:“说得很好。到时候就这么答。”
语气里的认可,藏得极浅,几乎一触即破。
景临安这才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很亮,像雾里忽然亮起的星:“谢谢南老师。有您这句话,我就不担心了。”
风从连廊尽头穿过来,带起一阵凉意。景临安下意识裹了裹围巾,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入南渡眼里。
“那就先回去吧。”南渡合上稿子,递还给她,“明天早点到会场,别迟到。”
“嗯。”景临安接过稿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南老师也早点回去,雾大,路上慢一点。”
两人在连廊口分开。
南渡看着景临安的身影消失在雾色里,才转身往车库的方向走。雾气沾在大衣上,微凉,可心口却反常地热着,像揣着一盏小小的灯。
回到公寓,他没有立刻洗漱休息,而是站在窗前,望着楼下被雾气笼罩的小路。
路灯的光晕一团团浮在夜里,和刚才的连廊极像。身上似乎沾了一些属于景临安的气息,淡淡的。
南渡走到厨房,下意识打开冰箱。
暖白的灯光照亮了里面的东西——那罐景临安带来的酒酿圆子、饭盒装着的桂花糕、一盒鸡蛋、一些青菜。曾经空旷冰冷的冰箱,如今被这些细碎、朴实、带着烟火气的东西填满,竟有了家的模样。